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磨掉皮的篮球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本来约了发小打半场，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旁边五人制足球场的欢呼声拽住了脚：一群穿洗得发皱的藏蓝色球衣的中年男人抱成一团，球衣上印的“夕阳红踢球团”几个字都掉了半拉色，旁边站着一群穿亮面专业球服的大学生，叉着腰喘着气笑，这场平均年龄差了20岁的野球局，最后以中年队2比1补时绝杀告终，而踢进绝杀球的张哥，我前一天还在他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里，买过1.99一斤的特价麒麟瓜。
18块的回力球鞋，踢赢了穿千元刺客的大学生
我凑过去的时候,张哥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脱鞋，脚背上的回力帆布鞋破了个小口子，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贴在磨破的脚后跟上，抬头看见我还递了半块冰西瓜：“今天运气好，蒙进去一个。” 我知道他说的“蒙”根本不是谦虚，张哥今年46岁，肚子上的赘肉跑起来晃得明显，左腿上还有一道20多年前踢厂队比赛留下的疤，阴雨天还会疼，他脚上这双回力是去年夜市清仓淘的，18块钱，鞋尖补过两次，鞋带给踩得起了毛，跟对面大学生脚上动辄上千的耐克刺客、阿迪猎鹰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这支“夕阳红踢球团”的成员说出来特别有意思：开网约车的王哥，每天跑12个小时车，收车之后绕路来踢1小时球，球鞋就放在后备箱的副驾脚底下；做高三班主任的刘叔，平时盯晚自习到10点，只有周末能溜出来踢俩小时，随身揣着润喉糖，踢完球还要回去改试卷；刚退休的赵叔以前是机械厂队的守门员，现在膝盖不好跳不高了，但反应还是快，刚才连续扑出大学生三个抽射，场边的人都喊他“小区布冯”。 比赛过程其实比我想的还精彩：大学生上来就猛冲，体力好速度快，20分钟就进了一个球，老炮们也不着急，不跟年轻人拼速度，就慢悠悠打传控，一脚传球准得离谱，把一群小伙子溜得直喘气，到了下半场后半段，大学生们体力跟不上了，跑两步就叉腰，张哥瞅准了空当接队友的直塞，晃过两个防守队员一脚推射，球擦着门柱滚进了网，进球之后张哥还想模仿职业球员滑跪，结果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个洞，全场笑成了一片。 赛后我跟张哥聊，问他中间十几年怎么不踢球了，他啃着西瓜笑：“那时候要养家啊，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照顾，下班了还要跑代驾，哪有时间踢球？去年儿子考上重点高中，我才把压箱底的球鞋翻出来，跟这帮老伙计凑了个队，每周六踢一场，输赢无所谓，踢完了凑钱买个西瓜分着吃，比啥都强。” 那天风刮过球场边的凤凰树，掉下来一朵红花刚好砸在他那双18块的回力鞋上，我突然觉得，这画面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联赛夺冠的场面都动人。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普通人的生活止疼药
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普通人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没天赋又出不了成绩，不如老老实实上班赚钱”，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我家楼上的李姐。 李姐今年38岁，是公司的行政，去年年初老公出轨离婚，自己带着上小学的女儿过，既要赶工作KPI又要管孩子学习，压力大到整宿整宿失眠，去年年底去医院查出来中度抑郁，医生给开了药，特意嘱咐她“多出去走走，别总憋在家里”。 她一开始不敢跟人打交道，就每天晚上吃完饭跟着小区的夜走团大部队走，不用跟人聊天，跟着队伍绕着小区走就行，走累了就歇会儿，慢慢跟团里的人熟了，有人拉她去打小区的羽毛球局，她一开始连拍子都握不稳，发球都发不过网，打10分钟就要蹲在边上喘，大家也不嫌弃她，特意留出一个场地让她慢慢练。 现在李姐每周固定打三次羽毛球，技术已经能跟队里的男队友打个平手，抑郁的药从之前的每天吃两次，改成了现在的每周吃两次，整个人的状态亮得像换了个人，上个月单位开运动会，她拿了女子羽毛球单打冠军，领奖的时候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38岁拿到人生第一张体育奖状，比我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开心”。 我问过她打羽毛球图啥，她笑着说：“你不知道，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老板要的报表，不用想女儿的作业，不用想那些糟心的事，眼里只有那只球，打出去的瞬间，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球飞出去了，比啥心理医生都管用。” 其实不止是李姐，我身边靠体育“救命”的普通人太多了：我表弟985毕业在大厂做程序员，去年连续三个月凌晨1点下班，压力大到后脑勺斑秃了一块，医生说再熬下去身体就要垮，他就每天下班之后去家附近的滑板公园玩陆冲，一开始摔得胳膊腿都是青的，后来慢慢能做动作了，认识了一帮同样喜欢玩板的朋友，现在周末就跟朋友去刷江滩，斑秃的地方早就长出了黑头发，还跟一起玩板的姑娘谈了恋爱，整个人的状态跟之前判若两人；我奶奶今年72岁，前两年膝盖不好走路都疼，后来跟着小区的阿姨们学打太极，现在每天早上打40分钟，膝盖不疼了，买菜爬五楼都不喘。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专属，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才有资格做的事，是要有天赋、要拿成绩、要出人头地才算数，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它是生活的止疼药，是坏情绪的出口，是你不用拼天赋、不用拼背景，只要动起来就能获得的最公平的快乐，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跳得高，哪怕就是下楼散散步，风吹过你领口的那一刻，你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意义。
别让“功利体育”，浇灭了普通人的热爱火苗
但可惜的是,现在太多人已经忘了体育本来的样子，把“有用”当成了衡量运动的唯一标准。 上个月在球场我见过特别揪心的一幕：一个妈妈带着10岁的儿子来练篮球，小孩练了一下午，投丢了几个三分，妈妈在场边直接爆发了，指着小孩骂：“我花两万给你报的篮球培训班，你就打成这个德行？明年中考体育能拿满分吗？能走特长生降分吗？我花的钱都打水漂了是不是？”小孩本来满脸是汗，被骂得当场就哭了，把球往地上一扔喊“我再也不打球了”，转身就跑了。 那天我蹲在地上捡那个小孩扔的篮球，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做任何事都要问一句“有用吗”：送孩子去学运动，第一句问的是“能不能考级加分”；成年人去健身，首先问的是“练3个月能不能瘦20斤”；甚至连去公园散个步，都有人说“走那么久没步数，白走了”，好像所有的运动都要有个明确的“产出”，没有产出就是浪费时间，就是不务正业。 我之前问过张哥，你踢球踢了这么久，也没拿过什么奖，也不能赚钱，图啥啊？张哥叼着冰棍笑：“图啥？图踢完球出一身汗，喝冰可乐的时候爽啊，图跟老伙计们在一起瞎扯的时候开心啊，要啥奖啊，我自己开心就是最大的奖。” 我们小区篮球群里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爸妈都是中学老师，每次周末来打球爸妈都陪着，从来不催他练球，也不说要他拿什么成绩，他投丢了球爸妈还在场边给他鼓掌，打得好就给他买冰淇淋当奖励，现在浩浩的球技不算好，但是特别喜欢打球，每次来都主动给大家捡球，给没带水的叔叔伯伯买矿泉水，上次区里办社区篮球赛，我们队缺个替补，浩浩主动举手上场，虽然没得分，但是跑满了10分钟，下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特别开心地跟他爸妈说“我终于上场打正式比赛了”。 我一直觉得，功利才是杀死普通人体育热爱的最大凶手，体育本来就是没有门槛的事情，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参与，你不用非要打到专业队，不用非要瘦到多少斤，不用非要拿什么奖，你在球场上跑起来的那一刻，你感受到快乐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如果所有人都抱着“要有用”的目的去运动，那体育最珍贵的乐趣，早就被磨没了。
藏在民间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前几年两会的时候,总有代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多，就是职业联赛办得红火，但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领奖台上站了多少冠军，而是看街头巷尾有多少免费的球场，看有多少普通人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看退休的老人敢不敢学轮滑，看放学的小孩能不能在球场上开心地打球，看上班族下班之后有没有地方出一身汗。 我查过一组数据，截至2022年底，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2.62平方米，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到37.2%，这两个数字背后，不是多少奥运冠军，是千千万万个张哥、李姐、浩浩，是我们每一个愿意下楼动一动的普通人。 前年我去厦门旅游，在环岛路碰到过一个72岁的老爷爷，踩着轮滑刷街，腰上别着个蓝牙音箱放周杰伦的《晴天》，滑得特别稳，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他退休之后才学的轮滑，已经玩了8年了，之前还跟一帮老伙计组队去参加全省的业余轮滑赛，拿了老年组的三等奖，奖品是一箱牛奶，他说“比我年轻时候拿单位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开心”。 上周我翻我们小区的业主群，光是体育相关的小群就有7个：篮球群、足球群、羽毛球群、夜跑群、骑行群、太极拳群，还有个宝妈凑起来的孕妇瑜伽群，加起来差不多300多个人，占了小区常住人数的十分之一还多，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职业运动员，有每天送完快递就来打半小时球的快递小哥，有怀孕5个月还在跟着练瑜伽的宝妈，有退休了每天早上打太极的爷爷奶奶，大家凑在一起，不为拿奖不为赚钱，就为了玩得开心。 我们当然需要奥运冠军，需要职业联赛来给大家做榜样，需要站在塔尖的人告诉我们体育的上限在哪里，但我们更需要的，是给塔底的普通人留够参与的空间，让每一个喜欢运动的人都有地方玩，都敢玩，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只有这些藏在民间的热爱越来越多，中国体育才能真正扎下根来，才能成为真正的体育强国。
那天的野球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球场的路灯亮得晃眼，旁边的空地上阿姨们在跳广场舞，小孩子们踩着滑板跑来跑去，张哥拎着半袋没吃完的西瓜，跟我们挨个打招呼说“下周再约啊”，我拎着篮球往家走，风一吹，浑身的汗都凉了，舒服得不行。 我突然想到，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答案，其实答案根本不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就在这些小区的球场里，在普通人的汗水里，在18块的回力球鞋上，在每一句“下周再约”里，这些不拿金牌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色，也是最珍贵的财富，毕竟啊，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拿奖牌，而是多数人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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