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我去皖南宏村采风,在月沼边的老樟树下撞见了个特别的局:三个穿灰布对襟衫的阿公、一个戴刻花银镯子的阿婆围坐在青石板桌旁,手里捏着的不是我们常见的麻将,而是一掌长的米黄色纸牌,牌面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水浒人像,阿公捏着烟斗敲了敲桌沿喊了声“吊个万贯!”,周围凑着看的游客哄的一声笑开,我凑过去问才知道,这就是只在古书里见过的“打马吊”,是他们村传了好几辈的“保留娱乐项目”。
那局牌我站着看了半小时,风卷着樟树叶落在牌桌上,阿婆脚边的小黄狗蜷成一团打哈欠,旁边卖毛豆腐的摊主闲了也凑过来瞟两眼牌,时不时插两句嘴支招,那天下午我跟着阿公们玩了两局,输得一塌糊涂,却也彻底改变了我之前对“打马吊”的刻板印象:它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也不是旁人嘴里的“赌博糟粕”,而是活了上千年、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竞技观的传统智力体育项目。
宏村老樟树下的马吊局,我撞见了400年前的“国民娱乐”
坐我对面的阿公叫王德福,今年78岁,打马吊打了快70年,他告诉我,宏村的马吊规矩是祖辈传下来的,和史料里记载的明末马吊规则差不了多少:一共40张牌,分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门,对应后来麻将里的万、条、筒,牌面上印的全是水浒108将里的人物,“豹子头林冲就是十万贯,及时雨宋江是两万贯,比现在的麻将有意思多了,每张牌都有讲头。”
王阿公说,他小时候村里农闲或者过年的时候,能在祠堂门口摆十几桌马吊局,大人小孩都凑过来玩,以前村里还会办“新春马吊赛”,第一名能赢两斤五花肉、一壶家酿的米酒,第二名得一串鞭炮,哪怕输了也能拿块水果糖,“那时候打马吊就是全村的盛事,连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回来,都得先到牌桌上玩两局,才算真的回了家。”
我上手玩的第一局闹了不少笑话,我本来以为自己麻将打得不错,马吊无非就是老版麻将,结果玩起来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马吊是四个人玩,轮流坐庄,出牌要算点数、记牌路,还要猜其他三个人的手里的牌型,比麻将的规则复杂得多,我打了半小时连“胡牌”的门槛都没摸到,王阿公笑我太急:“打马吊最忌心浮气躁,你一想着赢,牌路就乱了,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那天散局的时候王阿公给我塞了一张印着“小李广花荣”的索子牌当纪念,他说现在村里会打传统马吊的人不多了,年轻人要么爱刷手机,要么玩麻将,也就他们几个老头子还在守着这个老规矩,“不过也挺好,这几年来看我们打马吊的游客越来越多,还有大学生专门来问规则,说不定再过几年,这东西又能火起来。”
别把打马吊当“赌博糟粕”,它可是古代棋牌竞技的“鼻祖级IP”
我之前在做传统棋牌项目调研的时候,就听过不少对打马吊的误解:很多人觉得它是旧社会的赌博糟粕,上不了台面,但实际上,打马吊是中国古代智力竞技项目里的“鼻祖级IP”,甚至可以说是现代麻将、桥牌的共同祖先。
根据史料记载,打马吊的前身是唐代的“叶子戏”,到明末的时候正式成型,在明清两代是实打实的“国民娱乐项目”,上至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下至街头小贩、普通百姓,都爱打马吊,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甚至专门写了《马吊脚例》,相当于官方竞技规则手册,里面详细规定了马吊的牌型、胜负判定、礼仪要求,甚至还写了“打马吊三忌”:忌作弊、忌耍赖、忌为了几块钱伤和气,和现在的体育竞技规则几乎没什么区别。
作为体育行业从业者,我始终觉得:从来没有“糟粕的项目”,只有“糟粕的玩法”,很多人一提到传统棋牌就把它和赌博绑定,其实是偷换概念:你要是心术不正,下围棋、打台球都能赌,你要是抱着休闲竞技的心态,打马吊就是最好的智力锻炼,打马吊要记40张牌的出牌顺序,要算其他三个人的牌型概率,要根据场上的局势调整自己的出牌策略,考验的是记忆力、逻辑推理能力、心理素质,和现在的桥牌、围棋等智力竞技项目的核心要求完全一致。
前几年国家体育总局把麻将列入正式的智力竞技项目,其实就是给传统棋牌正名:这些扎根在民间的娱乐项目,本身就有竞技属性,只要引导得当,完全可以成为正规的体育项目,打马吊作为麻将的直系祖先,现在已经被安徽、浙江等地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不少地方的体育局也在整理传统马吊的竞技规则,想要把它推上正式的智力竞技赛场,这本身就是对传统体育项目最好的保护。
老牌玩出新花样,打马吊正在偷偷收割当代年轻人
我之前在杭州采访过马吊牌制作技艺的非遗传承人陈守明,他今年62岁,做马吊牌做了41年,他告诉我,前十几二十年他的生意特别冷清,一年卖不出几副牌,几乎要放弃这门手艺,没想到最近五六年,找他定制马吊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现在他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份,“客户里一半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有大学生,有上班族,还有做文创的博主,都说打马吊比剧本杀、密室逃脱还烧脑。”
去年陈守明和杭州的宋韵文化节合作,办了一个3天的马吊体验场,本来以为没什么人来,结果三天来了2000多个年轻人,很多人排队排一个小时就为了玩半小时马吊,还有不少人当场加了陈守明的微信要定制牌,陈守明说有个00后的小姑娘找他定制了一副马吊牌,说要送给自己80岁的爷爷,“她爷爷年轻的时候最爱打马吊,后来文革的时候牌被烧了,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同款,收到牌的时候老爷子抱着牌哭了快半小时,说终于找回了年轻时候的念想。”
现在不少高校的棋牌社都开了马吊兴趣班,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的棋牌社还办过全国性的高校马吊邀请赛,参赛的年轻人有好几百人,冠军奖金有5000块,我问过一个参加比赛的00后小姑娘为什么喜欢打马吊,她告诉我:“现在年轻人玩的东西好多都是快消品,玩两次就腻了,但是打马吊不一样,它有上千年的历史,每张牌都有故事,玩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和几百年前的人对话,而且规则够复杂,够烧脑,比玩那些没营养的手机游戏有意思多了。”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项目的活化根本不需要刻意搞什么高大上的改造,只要它本身的乐趣还在,自然会有人喜欢,打马吊能在年轻人里火起来,本质上就是因为它踩中了现在年轻人的需求:既要有复古的文化属性,能满足大家的文化自豪感,又要有足够的竞技性,能锻炼智力,还能作为社交工具,和朋友坐下来玩一下午,比坐着各玩各的手机强得多。
打马吊里藏着的,是中国人刻进骨子里的竞技观
那天在宏村和王阿公们打了一下午马吊,我输了快20局,本来有点不好意思,结果散局的时候阿婆还塞给我一块自己做的米糕,说“输赢都是小事,玩得开心最重要”,王阿公告诉我,他们村打了一辈子马吊,从来没人为了打牌红过脸,之前办新春马吊赛,第一名赢了五花肉,转头就切了分给同桌的三个人,“本来就是玩的,要是为了点东西伤了和气,那还不如不玩。”
这句话我感触特别深,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的的人:业余篮球赛为了个犯规能打起来,棋牌比赛为了赢钱出老千,甚至职业赛场上还有打假赛、吹黑哨的情况,大家好像都忘了,体育竞技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尽兴”,是在比拼的过程中获得快乐,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些东西老祖宗在打马吊的时候早就想明白了:冯梦龙写的《马吊脚例》里第一条规矩就是“牌品优先,胜负其次”,打马吊要是作弊耍赖,哪怕赢了也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这种“先尽兴后输赢”的竞技观,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几千年,不管是打马吊,还是踢足球、打乒乓球,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你要是把赢当成唯一的目的,反而会丢失掉体育本身的乐趣。
现在很多人说传统体育项目过时了,没人玩了,但你去宏村的老樟树下看看,去杭州的宋韵文化节看看,去高校的马吊赛场上看看,你就会知道,好的传统体育项目从来不会死,它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活在中国人的烟火气里,打马吊打的不是那40张印着水浒人像的纸牌,是中国人传承了上千年的生活智慧,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对“快乐第一,胜负第二”的竞技观的坚持,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就能在正式的国际智力竞技赛场上看到打马吊的身影,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从来都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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