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男子跳高决赛的最后一跳,我坐在媒体席的第一排,亲眼看着Michal Krol裹着印有波兰白鹰标志的热身服站在助跑线前,全场六万多名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电子屏上明晃晃亮着2米45的数字——这是追平索托马约尔保持了30年的世界纪录的高度,也是前两跳都失败的Michal,给自己选的最后一次挑战机会。 助跑、踏跳、背弓、过杆,整个动作流畅得像被风托着,横杆在支架上晃了三下,最终稳稳停在原地,整个体育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波兰记者抱着相机嚎啕大哭,看台上的球迷举着写有“Michal我们相信你”的牌子跳得老高,而Michal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一瘸一拐地跑到场边,抱着头发花白的老教练沃伊切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了足足两分钟。 那天我在赛后采访区等了他三个小时,他走过来的时候左腿还缠着厚厚的绷带,笑着和我说“刚才跳的时候太用力,旧伤又扯到了,还好没影响落地”,我看着他走路时明显略短一点的左腿,突然想起10年前我第一次去波兰南部小镇采访时,那个蹲在修车厂门口,盯着旧电视里伦敦奥运会跳高比赛看的12岁跛脚少年,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个被医生断言“这辈子不能做剧烈运动”的孩子,会在10年后站在世界之巅,成为所有不完美普通人的精神坐标。
小镇跛脚少年的“异想天开”
Michal的人生开头,拿的从来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 他出生在波兰克拉科夫附近一个只有300多户人家的小镇,父亲是个修了一辈子车的普通工人,母亲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5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出车,路上遇到雨天路滑出了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虽然保住了腿,却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1.2厘米,小腿肌肉萎缩,走路久了就会疼得直冒冷汗。 医生当时明确和他的父母说:“这孩子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跑、跳这类剧烈运动,想都不要想。”从小到大,Michal都是体育课上被特殊照顾的那个,别人跑800米他在旁边坐着,别人打篮球他只能在一边递水,小镇上的调皮孩子给他起外号叫“跛脚米哈”,每次他一出门就跟在后面起哄。 我2014年去小镇采访当地的乡村体育发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Michal,他正蹲在自家修车厂的后院,盯着父亲用旧钢管搭的简易跳高架发呆,那是他12岁生日刚过,他在电视里看完伦敦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看着俄罗斯名将乌霍夫跳过2米38的高度夺冠,突然和父亲说:“我也想跳高。”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他父亲一开始不同意,怕他摔着,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最终找了两根不用的旧钢管插在地里,又把仓库里堆了好几年的旧轮胎摞起来当垫子,给他搭了个全世界最简陋的跳高架。 我至今记得那天他给我演示他第一次跳高的场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助跑的时候左腿明显有点晃,跳起来的时候重心歪得厉害,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轮胎堆上,膝盖被蹭得鲜血直流,可他爬起来的第一句话是举着手和我喊:“你看!我刚才碰到横杆了!1米5!我碰到了!” 镇上退休的体育老师沃伊切赫就是被他这股劲打动的,一开始沃伊切赫听说一个跛脚孩子要练跳高,只觉得是小孩三分钟热度,直到他连续半个月每天早上6点都在训练场看到Michal:腿上缠着绷带,跳一次摔一次,摔了爬起来继续,哪怕零下十几度的冬天,训练服都能被汗湿得透透的。 “我当了40年体育老师,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想跳的孩子。”沃伊切赫后来和我说,他当时就决定,免费教Michal跳高,哪怕最后拿不到任何成绩,至少能圆这个孩子一个梦。
“长短腿”里蹦出来的全国冠军
对Michal来说,训练的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因为左右腿长度不一样,他的助跑步点永远比别人难调,别人练10次就能找准的步点,他要练上百次,每次训练完左腿的肌肉都疼得睡不着觉,只能靠吃止痛药缓解,专业的跳高钉鞋也没有适合他的,他的左脚需要垫高1.2厘米才能保持平衡,沃伊切赫找了十几家运动品牌的定制商,人家一听说要给长短腿的残疾运动员改鞋,都觉得没有商业价值不愿意接,最后沃伊切赫自己拿锉刀磨鞋底,磨了整整三个晚上,磨得手上全是血泡,才给Michal改出了第一双合脚的钉鞋。 2017年,15岁的Michal第一次参加波兰全国青少年跳高锦标赛,当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赛场的时候,其他选手和教练都在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和组委会投诉:“怎么让一个残疾人来和正常孩子比?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Michal用成绩打了所有人的脸,从1米9到2米17,他一次过杆,最终拿到了全国冠军,下场的时候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他正坐在台阶上脱鞋,左脚的袜子全被血浸透了,是改了的鞋底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他怕教练担心,就偷偷把袜子塞在包里,笑着和我说:“没事,不疼,等下领奖的时候我还能跳着上去。” 那次夺冠之后,Michal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波兰体育媒体的版面上,所有人都叫他“奇迹少年”,可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长短腿能跳什么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走不远的。” 可Michal偏不信邪,2019年他第一次参加欧洲田径锦标赛,跳过了2米30的高度拿到铜牌,成为欧锦赛历史上第一个肢体残疾登上领奖台的跳高运动员;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带着腿伤上场,跳过2米33拿到第4名,离领奖台只差1厘米,下场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1”的手势,说“下次我会站上去”。
三次折戟世锦赛后的王者归来
Michal的跳高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2019年多哈世锦赛,他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拉伤了左腿肌肉,医生让他退赛,他说什么都不肯,缠着绷带上了场,最终在2米29的高度三次试跳失败,连资格赛都没进,那天比赛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场边的塑胶跑道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了半个小时,最后是教练硬把他拉起来的。 那次失利之后,Michal消沉了整整半年,他把跳高架拆了,把钉鞋锁在柜子里,每天跟着父亲在修车厂给人换轮胎,再也不提跳高的事,甚至和教练说“我不想练了,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料”。 直到有一天,一个拄着拐杖的10岁小男孩敲开了修车厂的门,手里拿着Michal的比赛照片,一看到他就眼睛发亮:“Michal哥哥,我也得了小儿麻痹,腿不好,我看了你比赛,我也想练跳高,你能不能教教我?” Michal说那天他看着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想起了12岁的自己,那个蹲在修车厂门口盯着电视看跳高比赛,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跳得更高的自己,当天下午他就把锁了半年的钉鞋翻了出来,给教练打了个电话:“老师,我想回去训练。” 2022年尤金世锦赛,Michal第二次站上世锦赛的赛场,最终以2米37的成绩拿到银牌,只差1厘米输给了跳高名将巴尔希姆,领奖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对着镜头说:“没关系,下次我会把金牌拿回来。” 2023年的布达佩斯,他说到做到,前两跳2米45都失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要放弃了,他却对着场边的教练和看台上的父亲比了个“OK”的手势,第三跳一鼓作气越过了横杆,不仅拿到了世锦赛金牌,还追平了尘封30年的世界纪录,那天赛后发布会上,那个10岁的小男孩也来了,他现在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跟着Michal练了半年跳高,已经能跳过1米6的高度。 我问Michal当时跳之前在想什么,他说:“我没想拿冠军,也没想破纪录,我就想跳过去,给那个小男孩看看,也给所有觉得自己不行的人看看,哪怕你身体有缺陷,只要你想跳,就没有跳不过去的杆。”
我看Michal:体育从来不是“完美者”的特权
从事体育媒体工作快15年了,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被捧上神坛的“体育明星”,可Michal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 我去年冬天去波兰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筹款建的免费跳高训练场里,给十几个身体有残疾的孩子上课,有的孩子腿有问题,有的孩子视力不好,Michal一瘸一拐地给他们做示范,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动作,阳光洒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他的光芒从来不是那块世锦赛金牌给的,而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给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天赋”:打篮球要高,跑步要腿长,游泳要臂展宽,好像只有身体条件完美的人,才有资格谈热爱体育,可Michal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完美者”的特权,它的本质从来不是和别人比天赋,而是和昨天的自己比,看你能不能比昨天跳得更高一点,跑得更快一点,走得更远一点。 我家小区里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张叔,今年52岁,左腿瘸了几十年,以前每天都坐在楼下晒太阳,自从去年看了Michal的比赛,他每天早上都拄着拐杖去公园走3公里,现在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了,上个月还报名了当地的迷你马拉松健康跑,他和我说:“人家长短腿都能跳世界冠军,我这点毛病算什么,我也能跑。” 你看,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秒,而是它能给普通人力量,让你知道你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不服输,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你就能突破自己的极限,活成自己的英雄。 现在的Michal,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说他的目标是跳过2米46,打破索托马约尔的世界纪录,他还说等巴黎奥运会结束,他要在全波兰建10个免费的跳高训练场,给所有喜欢体育但没有条件的孩子,不管他们身体有没有缺陷,都能有地方跳,有机会追求自己的梦想。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和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人说,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左腿比右腿短1.2厘米,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跑跳,我现在能跳2米45,你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想跳,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 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跳高比赛,横杆一次次升高,我们一次次摔倒,可只要你敢助跑,敢起跳,总有一次,你会越过那道你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杆,而Michal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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