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20日,纽约法拉盛公园的风裹着爆米花和运动饮料的甜味，吹到美网资格赛12号球场的时候，林小宇刚把最后一颗发球砸进对方的发球区，主裁判报出“game,set,match，林小宇”的瞬间，这个24岁的广东揭阳小伙子扔掉球拍，整个人仰面躺在硬地场地上，晒得发烫的脸颊贴着地面，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钻。
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三次冲击大满贯级别的赛事,前两次的结局都算不上好：2022年温网资格赛首轮，他在决胜盘5-3领先的情况下连续三个双误送掉赛点，转头就在球员通道的拐角蹲了半小时，把戴了三年的旧护腕攥得脱了线；2023年法网资格赛第二轮，他和对手磨了3小时17分钟，最后在决胜盘4-4的时候左腿抽筋站不起来，被理疗师扶下场的时候，他连和观众挥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敢埋着头，怕镜头拍到他哭红的眼。
我在国内的直播平台刷到他赢球的画面时,手里还攥着去年采访他的时候他塞给我的潮汕橄榄，涩味过去之后的回甘猛地翻上来，突然就红了眼，我们总说体育里最动人的是夺冠的瞬间，但只有真正走近这些运动员才会知道，那些摔了两次还敢站在赛场的人，那些咬着牙发起第三次冲击的人，他们身上的光，一点都不比领奖台上的冠军暗。
前两次摔碎的梦，都是第三次冲击的垫脚石
林小宇的前两次大满贯冲击,我都是全程跟进的，2022年温网是他第一次打进大满贯资格赛名单，当时他的世界排名只有248位，靠ITF低级别赛事攒的积分堪堪卡进门槛，出发去伦敦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温网的草地，都觉得那地方遥不可及，现在我居然能去上面打球了。”
可那次的结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遗憾,他的对手是世界排名176位的英国本土选手，主场观众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球场的顶棚，林小宇咬着牙拼了两盘，把大比分扳成1:1，决胜盘一路打到5:3，只要拿下自己的发球局就能赢下比赛，偏偏就是那最后一局，他的手突然不听使唤了，第一个发球双误，第二个又出界，一发进了之后也软绵无力，被对方轻松接发得分，转眼就被破发，最后输了抢七。
我后来问过他那局到底怎么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太想赢了，发球的时候手都在抖，满脑子都是‘不能输不能输’，结果反而忘了动作要领。”那天他没回更衣室，就在球员通道的拐角蹲了半个小时，给开摩的的爸爸发微信，只打了三个字“输了”，他爸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晚上吃点好的，钱不够爸给你转。”
第二次是2023年的法网,红土本来就不是林小宇擅长的场地，为了准备这次比赛，他提前三个月跑到西班牙的红土训练营特训，每天在40度的太阳下练滑步，鞋磨破了三双，腿上到处是摔出来的淤青，那次资格赛首轮他赢了排名比自己高30位的阿根廷选手，赛后给我发微信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姐，我感觉这次有戏，说不定能打进正赛。”
可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第二轮遇到的是法国本土选手，观众几乎一边倒地给对手加油，他和对手磨了3小时17分钟，第三盘打到4:4的时候，他一个正手大角度救球，左腿突然抽了筋，整个人直接摔在红土上，腿硬得像块石头，理疗师蹲下来给他拉筋的时候，他疼得满头是汗，还咬着牙问：“我能不能接着打？”直到裁判提醒他再坚持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肌腱损伤，他才点了头同意退赛。
那次他在巴黎待了三天,没去埃菲尔铁塔打卡，也没去逛香榭丽舍大街，每天就坐在训练场边看别人打球，他说：“我得记住这种不甘心的感觉，下次再站到赛场上，我才能把输的都赢回来。”现在回头看，前两次摔得有多疼，第三次冲击的脚步就有多稳，那些没把你打倒的，终究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垫脚石，这句话放在体育赛场上，永远适用。
所谓“天赋不够”，都是没熬到拐点的借口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林小宇的资料都会惊讶：178cm的身高，在男子职业网球选手里几乎算是“小个子”，没有出色的发球天赋，没有赞助商砸钱打造的专业团队，甚至连网球启蒙都比同龄人晚了三四年——他第一次摸网球拍，已经是12岁了。
林小宇出生在揭阳的一个小县城,小时候县里连一块正规的网球场都没有，他第一次对网球产生兴趣，是小学六年级在电视上看费德勒打温网决赛，白色的球衣在草地上跑起来像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个小时，转头就求爸爸给买个网球拍，那时候他爸开摩的一天赚不到100块，攒了三个月，花200块给他买了个二手的碳素拍，他就对着家里的围墙打，一打就是两年。
后来县里的中学有一块捐建的旧网球场,长期没人用，锁都锈了，保安大叔被他天天蹲在门口求开门的劲打动，特意给他配了把钥匙，他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上，打到天黑看不见球才回家，14岁那年市里体校的教练来县里选苗子，看他打了十分钟球，摇摇头跟他爸说：“这孩子手感是好，但是估计长不到185以上，打职业没有发球优势，很难走出来。”他爸当时就给教练递了根烟：“没事教练，我们不图拿什么冠军，就让他练，能走多远走多远。”
进了体校之后,林小宇是队里最拼的那个，别人早上6点起床跑5公里，他5点半就站在操场了；教练安排每天练100个发球，他练300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缠球拍的手胶上经常沾着血印，19岁转职业之后，没有赞助商，没有体能师和教练团队，一开始都是他爸陪着他全世界打低级别赛事，住20块钱一晚的上下铺青旅，泡面就火腿肠是家常便饭，有次在越南打ITF希望赛，他的球鞋磨破了鞋底，用胶带粘了三层还继续穿，最后拿了亚军，800美元的奖金刚到手，他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买了个新的摩的头盔。
我去年在上海的训练场采访他的时候,他刚练完200个发球，T恤脱下来能拧出半瓶水，他跟我说，这些年劝他放弃的人太多了：“很多人说我天赋不够，打了这么多年也打不出来，不如退役当个网球教练，一个月赚几万块稳稳当当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擦了擦汗，指了指球拍上贴的爸爸的照片：“可是我不甘心啊，前两次冲击大满贯都输了，我就想再试一次，哪怕还是输，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叙事里太喜欢追捧“天才少年”“一战成名”的故事，却忽略了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都是像林小宇这样没有顶级天赋的普通人，那些张嘴就说“天赋不够努力没用”的人，根本不知道，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还轮不到拼天赋，林小宇用12年的时间，从县城的围墙边打到了大满贯的赛场，已经把“天赋论”的脸打得生疼，所谓的“天赋不够”，本质上都是没熬到拐点就提前放弃的借口而已。
第三次冲击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必须赢”
这次美网资格赛,林小宇的世界排名是231位，刚好是资格赛名单的最后一位，赛前没人看好他，博彩公司给他的赢球赔率开到了1赔4.7，他的对手是美国本土小将，世界排名比他高了100多位，但站到赛场上的林小宇，比前两次都稳，第一盘6:3轻松拿下，第二盘被对手扳回一盘也没慌，决胜盘打到5:5的关键时刻，他抓住对方的失误破发，随后稳稳守住自己的发球局，赢下了这场比赛。
赢球之后他躺在球场上半分钟才爬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个“3”的手势，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手势既是纪念自己的第三次大满贯冲击，也是送给爸爸的：“我爸今年52了，还在开摩的，每次我打比赛他都熬夜等我的消息，哪怕是凌晨三四点，也要等我报平安才睡，这次赢了之后他给我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我小时候对着墙打球的照片，文案是‘我儿子真棒’，我看到的时候直接就哭了。”
网上有不少人冷嘲热讽：“不就是赢了资格赛第一轮吗？又不是拿了大满贯冠军，有什么好吹的？”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对于林小宇来说，用12年的时间，从揭阳县城的围墙边一路打到纽约法拉盛的球场，摔了两次还敢站着发起第三次冲击，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他赢球之后，我刷到好几个广东县城的网球少年发朋友圈，说“原来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站到大满贯的赛场上”，你看，他的第三次冲击，不只是圆了自己的梦，还给成千上万和他一样的普通孩子，照亮了一条本来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路。
后来林小宇在资格赛第二轮输给了赛会8号种子,决胜盘4:6惜败，输球之后他笑着和对手握手，还给现场的中国球迷签了名，采访的时候一点都不沮丧：“没什么遗憾的，这次发挥得比前两次好太多了，明年我还来，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打进正赛为止。”你看，第三次冲击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他追梦路上的一个节点而已，我们总觉得“第三次冲击”就必须要成功，但其实，你敢在摔了两次之后还站在赛场，就已经赢了绝大多数人。
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第三次冲击”
其实不止是体育赛场,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第三次冲击”，我身边有个朋友考公，第一次差10分进面，第二次面试被刷，第三次终于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岗位，公示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第三次了，终于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阿姨，前两次开店，一次遇到疫情，一次遇到门口修路，都亏得血本无归，第三次在小区门口开了个社区水果店，每天早出晚归，现在生意好到要开分店；还有我同事，三次冲击马拉松国家二级运动员，前两次都差30秒，第三次终于跑进了3小时10分，拿到证书那天他抱着奖牌哭了半个小时。
你看,我们都有过前两次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刻，可能被人嘲笑过“不是这块料”，可能自己也在深夜里想过“不然就算了吧”，但只要你敢咬着牙发起第三次冲击，你就已经赢过了那个想放弃的自己，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怎么赢，而是输了之后怎么拍掉身上的灰，接着往前走。“第三次冲击”这五个字，本身就带着最动人的韧性：它不是说你必须第三次就成功，而是说你在经历了两次失败之后，还敢对自己说一句“我再试一次”。
前几天我给林小宇发微信,问他接下来的计划，他说先回国休息半个月，陪陪爸妈，然后去打几站挑战赛攒积分，明年继续冲大满贯，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下次打进大满贯正赛的时候，能把爸妈接到现场看球，把赢的第一个球，送给开了十几年摩的供他打球的爸爸。
我特别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但哪怕那一天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这个敢发起第三次冲击的小伙子，永远都不会被打倒，毕竟真正的勇士，从来不是不会摔倒的人，而是摔倒了无数次，还敢站起来往前走的人，而我们每一个正在经历自己“第三次冲击”的普通人，也都在自己的人生赛场上，发着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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