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刷到一条HBL(台湾高中篮球联赛)的夺冠短视频,镜头里穿深绿色球衣的少年们堆在领奖台最上层,队长游艾喆把MVP奖杯塞给坐了两年冷板凳的替补队友陈力生,几个人抱着哭到直不起腰,场边的林正明教练背过身抹眼泪,领口别着的“能仁家商”校徽被汗浸得发亮,我盯着屏幕突然也红了眼,手边还放着上周公司篮球赛输了之后同事塞给我的半瓶功能饮料,那瞬间我好像突然穿过了十几年的时间,看见高中操场上那个罚篮丢了决胜球、蹲在跑道边哭的自己。
我们看过太多职业篮球的神话:动辄千万的年薪、座无虚席的顶级球馆、精心设计的球星人设,但很少有一个校园球队,能像能仁家商这样,让横跨几代的球迷记了二十多年,每次提到名字都忍不住心头发热,它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高中篮球队,更像是我们所有人藏在记忆里的、关于青春和热爱的具象符号。
不是“篮球工厂”,是把“野孩子”揉成一束光的地方
很多人听说能仁家商,第一反应是“HBL十一冠王”“篮球特长生集中营”,甚至有人给它扣上“篮球工厂”的帽子,觉得这里就是把一群会打球的孩子凑一起,往死里练冲成绩,但你只要去能仁的球馆待上一个早上,就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离谱。
我2023年去台北旅游的时候特意绕去了新店区的能仁家商,早上六点半的球馆已经亮了灯,林正明教练靠在篮架边吃豆浆油条,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绕着场地跑圈,跑在最后的那个小球员腿上还缠着肌贴,边跑边喊“教练我今天能投200个三分再走吗”,后来我跟教练聊了半小时才知道,那个小孩叫阿浩,国三的时候因为天天逃学去街头打球,被原来的学校劝退,家里人实在管不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到能仁,刚来的时候他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打球只顾自己出风头,拿到球就单干,打比赛输了就骂队友,林教练没罚他练球,反而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在校门口等他,陪他先背20个英语单词再进馆,打友谊赛的时候故意把他按在替补席上,让他给队友递水递毛巾,递了整整一个月。
阿浩第一次首发是在高二的迎新赛,最后30秒他没有自己硬突,把球传给了空位的学弟,投进了绝杀球,下场之后他蹲在边线上哭,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赢球不是我一个人厉害就行”,现在阿浩是能仁的替补后卫,成绩够得上本地的大学体育系,上周他还拿了学校的助人为乐奖,因为每天放学都陪班里有智力障碍的同学坐公车回家。
类似的故事在能仁一抓一大把:当年的明星球员高锦玮,刚进队的时候因为身高只有173cm,所有人都觉得他打不了顶级联赛,林教练给他找了专门的体能师,还把自己年轻时打后卫的比赛录像刻成碟给他看,后来高锦玮成了HBL历史上助攻数最多的后卫,现在在职业联赛打球,每次休赛期都回能仁给学弟们带奶茶;还有坐了两年冷板凳的陈力生,高三那年半决赛才第一次获得上场机会,3分钟里投进3个三分,赛后采访他举着磨破的球鞋说“我每天比队友早来两小时,投300个三分,等的就是这3分钟”,那天全场2000多名观众集体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到把球馆的顶棚都要掀翻。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的“高中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特长生都是成绩差的坏孩子”,在能仁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种可能:体育从来不是逃避学习的借口,反而成了这些“野孩子”的人生锚点,林教练常说一句话:“我带他们打球,首先要教他们怎么做人,球打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拿再多冠军也没用。”能仁的队规第一条不是“必须赢球”,是“见到老师要问好,队友输球不能骂,爸妈来看比赛要第一时间过去抱一下”,每年新生入队的第一堂课,教练不是教战术,是带着所有人给球馆的清洁阿姨鞠躬,谢谢她每天擦地板。
这才是能仁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批量生产比赛机器的工厂,是把一个个满身棱角的少年,揉成会发光、会爱人、懂集体、知进退的普通人的地方。
那些哭着拼完的比赛,是我们普通人能共情的“平凡英雄叙事”
我身边很多朋友平时不看CBA也不看NBA,唯独每年HBL赛季必蹲直播,还有人专门打飞的去台北看决赛,我们总说“看能仁的比赛太好哭了”,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赢,恰恰是因为他们也会输,输了之后也会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哭,哭完了擦擦脸还敢接着拼。
2021年的HBL决赛我现在想起来还印象深刻,能仁对阵泰山高中,最后0.8秒被对手压哨绝杀,之前他们已经连拿了三年冠军,所有人都觉得四连冠稳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能仁的替补席都静了,几个小球员当场就哭出了声,队长站在场地中央愣了三分钟,才走过去跟对手握手,赛后更衣室里没有骂声,林教练给每个人买了他们最爱喝的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说“输了就是输了,哭够了我们明年再来,今天没人需要写检讨”,那天晚上全队在球馆坐了一整夜,把整个赛季的比赛录像看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六点,所有人照常出现在训练场,没有人提昨天的失利,只是每个人跑圈的时候都比之前快了半拍。
第二年的决赛,能仁又碰到了泰山,最后10秒还落后2分,游艾喆突破被两个人包夹,把球传给了底角的林现惟,三分空心入网,绝杀夺冠,赛后林现惟说,前一天晚上他梦到自己投丢了绝杀,醒了之后躲在厕所哭了十分钟,教练过来拍他的肩膀说“梦都是反的,就算真投丢了,也没人怪你”,我那天在直播里看到,看台上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举着“阿惟加油”的牌子,跳得比旁边的年轻人还高,那是林现惟的奶奶,每场比赛都来,每次都自己做加油牌,孙子赢了她就给全队带自己做的凤梨酥。
我高二的时候打班赛,最后30秒我们队落后1分,我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丢,我们班输了,我蹲在操场的角落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是全班的罪人,我们体育老师过来给我买了瓶冰可乐,说“你才16岁,以后有的是机会赢回来,没人会怪你”,那时候我不懂这种安慰是什么意思,直到看到能仁的这群少年,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为他们的比赛热泪盈眶,本质上是在为当年那个不够好的自己感动,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一出场就封神的主角,更多的是罚丢的球、搞砸的考试、没做好的工作、对不起的人,但能仁的故事告诉我们:输了不丢人,不敢再站上去才丢人,只要你还敢跑,总有人在旁边给你加油,总有人等你赢回来。
没有天价的赢球奖金,没有商业代言合同,这群17岁的少年打球的理由简单得可笑:为了不辜负教练每天早起陪自己练球,为了让看台上来回坐3小时公车的奶奶能开心,为了跟自己一起熬了三年夜的兄弟能一起站上领奖台,为了毕业的时候能给学校留一个冠军奖杯,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平凡英雄叙事”,比任何职业联赛的剧本都更打动我们,因为我们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过这样纯粹的、想要为了某群人拼一次的时刻。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能仁教给少年的远不止篮球
很多人问,能仁拿了那么多冠军,是不是毕业的球员都去打职业了?其实不是,能仁建队二十多年,打职业联赛的球员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人里,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开了小餐馆,有的做了篮球教练,还有的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但是无论他们走得多远,身上都带着能仁的印记。
我刷到过一个能仁毕业的老球员叫阿凯,2015年从队里退役之后,他没有走职业路线,回新北开了个免费的周末篮球训练营,收的都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不收一分钱,还自己贴钱给小孩买球鞋买球衣,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篮球训练费,是林教练知道之后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他申请了助学金,“当年教练帮了我,我现在就想把这份善意传下去,不管这些小孩以后打不打球,至少他们有个地方能开开心心玩,不用在街头瞎晃”,现在训练营里已经有3个小孩考进了能仁的篮球队,去年还拿了新北市少年篮球赛的冠军。
能仁有个传了十几年的传统:每年毕业的球员都要给下一届的学弟写一封信,信里不用写怎么拿冠军,要写自己三年里踩过的坑、犯过的错,我看过几封公开的信,有人写“记得给坐冷板凳的队友带早餐,他比你更想赢”,有人写“打比赛输了不要骂控球后卫,他比你更自责”,还有人写“如果奶奶来看比赛,打完球第一时间过去抱她,她给你带的凤梨酥要当场吃,不然凉了不好吃”,去年毕业的队长游艾喆写的是“不要把篮球当成人生的全部,但是要把打球时学会的不服输、懂团结,用到一辈子里”。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总陷入“唯金牌论”的怪圈,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价值,打不了职业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但能仁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杯,是教你怎么在赢的时候不飘,输的时候不垮,是教你怎么在集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把别人给你的善意再传下去,是给你注入一份敢拼敢扛的底气,哪怕以后你不打球了,遇到再难的事,也能想起17岁那年你在球馆跑了100圈还没放弃,现在这点坎算什么。
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能仁家商这样的“篮球神话”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热血了,没有集体荣誉感了,连个能让人共情的体育IP都没有,但每次能仁的比赛直播有几十万观众在线,每次有球员的故事被转发过万,我都知道不是年轻人没有热血,是我们太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热爱了。
现在的职业体育里,我们见过太多球星耍大牌,见过假球、黑哨,见过资本把比赛变成生意,越来越少有人记得,篮球本来就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尽全力的游戏,能仁的球馆没有NBA那么豪华,地板上还有磨损的痕迹,看台上的观众很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头发花白的老人,球员们的球衣洗得有点发白,赢了球的奖励就是教练请吃一顿卤肉饭,但是这里的每一声加油都是真的,每一滴汗都是真的,每一次赢了之后的拥抱、输了之后的眼泪,都是真的。
我去年在能仁的球馆外碰到几个放学的普通班学生,他们抱着篮球要去打球,校队的几个球员跟他们凑在一起打3v3,输了的要请大家吃冰棍,完全没有所谓“明星球员”的架子,球馆外的墙上写着四个大字“先做人,再打球”,油漆都掉得有点斑驳了,但是每个进出球馆的人,经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今年的HBL赛季又要开始了,我已经定好了闹钟准备蹲直播,我不想看什么专业的战术分析,也不想预测谁能拿冠军,我就想看那群晒得黢黑的17岁少年,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赢了就抱着队友跳,输了就抱着队友哭,那才是篮球本来的样子,也是我们每个人的青春本来的样子。
能仁家商的神话,从来不是拿了11个HBL冠军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本,告诉我们高中体育不用做成应试的工厂,不用为了成绩牺牲孩子的成长,体育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它也给了我们这些早就离开校园的普通人一个念想,让我们知道,不管长到多大,那种为了一群人、一件事拼尽全力的热血,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就像林正明教练说的:“能仁的冠军总有可能被别人超过,但是这些孩子学会的做人的道理,会陪他们走一辈子,这就够了。”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精神”,其实不用找,去看一场能仁的比赛,看看那群17岁的少年的眼睛,你就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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