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昆山花桥出差,打车路过昆山体育中心的时候,司机师傅特意放慢了车速,指着门口挂的红横幅给我看:“看到没?我们昆山FC冲乙成功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支球队了。”他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就像在说自己家孩子考了名牌大学,作为一个跑了8年足球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俱乐部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故事,但昆山FC的经历,是我见过最接地气、最能代表普通人足球热爱的样本。
2023年的春天,冠军奖杯还没捂热,球队先没了
时间倒回2022年12月8日,昆山FC以24轮19胜5平0负的不败战绩拿下中甲联赛冠军,刷新了中甲联赛历史最高积分、最长不败纪录,成了那两年中国足坛最亮眼的黑马,我当时特意去了昆山体育场外的球迷夜市,那天整个体育场周边堵得水泄不通,开面馆的老周就是我那天认识的。
老周的面馆“昆面居”就在体育场往西走500米的巷子里,夺冠那天他在门口挂了个红牌子:“凡穿昆山FC球衣进店,奥灶面免单,加煎蛋加大排全免费。”那天他从上午10点忙到凌晨2点,一共免了127碗面,算下来亏了3000多块,但他笑得合不拢嘴:“我等这个冠军等了5年,亏多少都值!”他店里的墙上贴满了昆山FC的海报、球员签名照,最中间的位置留着空,他说等球队打中超了,要把全队的夺冠合影挂在那。
谁也没想到,这个愿望一等就是两年,等来的先是解散的噩耗,2023年2月,中国足协公布新赛季职业联赛准入名单,升班马昆山FC赫然不在列,原因说起来也俗套:投资方是本地房企,资金链断裂,欠薪问题解决不了,最终没拿到准入资格。
老周告诉我,公告出来那天他正在店里揉面,看到球迷群里发的消息,手里的面直接掉在了案板上,他爬上梯子把墙上贴了3个月的冠军海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里,那天有十几个老球迷聚在他店里,没人点面,就坐在那喝冰啤酒,从下午喝到晚上,几个40多岁的大男人抱着哭,骂投资方不靠谱,骂足协的规则太死,最后骂着骂着就没声音了,只剩叹气:“以后看球还要去外地,我们昆山自己的球队没了。”
那段时间我也写过相关的评论,当时我和很多同行的想法一样:又一个金元足球的牺牲品罢了,中国的职业俱乐部从来都是资本的玩具,老板有钱就玩,没钱就散,球迷再舍不得也没用,但我没想到,昆山的球迷根本不认命。
不是“算了”,是“我们自己把球队拉回来”
解散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昆山球迷协会“鹿城远征军”的会长阿凯建了个微信群,本来是给大家吐槽发泄用的,结果群建起来第三天,有个做青训的老板在群里说了一句话:“要不我们自己凑钱搞个队?就叫昆山FC,从最低级的联赛打上去行不行?”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玩笑,结果第二天阿凯真的跑去了昆山足协对接政策,那个青训老板愿意出20万启动资金,做印刷生意的球迷说球衣、海报、横幅他全包,老周当场说他捐2万,群里的普通球迷你100我200的凑,不到3天就凑了40多万,更惊喜的是,昆山本地的国企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找上门来托底,愿意承担俱乐部一半的运营费用,唯一的要求是:俱乐部要留着“昆山FC”的名字,要优先用本地球员,要多做本地的青训。
2023年5月,重组后的昆山FC正式报名参加中冠联赛——这是中国足球联赛体系里最低级别的业余联赛,要连打两级才能回到之前的中甲位置,我特意去看了他们重组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那天本来中冠联赛的官方预计观赛人数是1000人,结果现场来了8200多个人,看台上全是举着“昆山FC回家了”牌子的球迷,开场奏队歌的时候,几乎全场都在哭。
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他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还能当球童吗?”,浩浩妈妈告诉我,浩浩今年10岁,之前是昆山FC的常驻小球童,解散之后他把自己的签名球衣藏在衣柜最里面,半年都不肯碰足球,听说球队重组的消息,提前半个月就做了这个牌子,说一定要来问一问,那场比赛俱乐部真的让浩浩当了首发球童,入场的时候他牵着球员的手,走一路哭一路,赛后还收到了球员送的新球衣,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其实不是没有,是之前我们把球迷的位置放得太低了,俱乐部是老板的,是资本的,唯独不是天天看球的球迷的,但昆山FC的重生,第一次把‘球迷是球队的主人’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真事。”
打了47场比赛,冲乙那天,昆山人的朋友圈比过年还热闹
从2023年5月到2024年10月,重组后的昆山FC打了47场正式比赛,赢了38场,平了6场,只输了3场,我几乎每两个月就会去一趟昆山,看看老周的面馆,和阿凯聊两句球队的近况。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4年10月的冲乙生死战,那场只要打平就能晋级,结果全场被西安的球队压着打,补时第3分钟,前昆山FC队长汪佳捷禁区外远射绝杀,整个体育场瞬间炸了,球迷们把围巾、帽子往天上扔,很多人直接从看台上跳下来冲到场边,和球员抱在一起哭,老周那天又挂出了免单的牌子,比2022年夺冠那天还热闹,不光有昆山本地的球迷,还有从苏州、上海、无锡特意赶过来的球迷,把他的小面馆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带了烟花,在门口放了半个多小时,整条巷子都亮得像白天。
那天我在老周的店里碰到了一个从苏州过来的大叔,他姓王,今年52岁,支持昆山FC已经7年了,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有2018年昆山FC刚成立时的第一场比赛的门票,有2022年夺冠的合影,还有2023年解散那天他把所有周边扔到垃圾桶的照片:“当时我气得说再也不看中国足球了,结果刷到阿凯说要重组球队的消息,我第二天就把扔了的周边又捡回来了,还好垃圾桶没被清走。”旁边坐着的小姑娘是昆山杜克大学的学生,叫小楠,她从重组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设计球迷围巾、钥匙扣,卖的钱全捐给俱乐部当运营资金,一年多下来捐了快10万块,她笑着说:“我现在是俱乐部的‘兼职赞助商’,以后球队冲超了,我的名字要印在球衣背后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多,我走在昆山的街上,到处都能看到穿昆山FC球衣的人,他们唱着队歌,互相勾着肩膀走路,路过的司机会特意鸣笛和他们打招呼,那种城市里所有人共享同一份快乐的感觉,我之前只在世界杯夺冠的外国街头见过。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的理解都错了,大家总觉得足球要拿冠军,要进世界杯,要大牌球星,要天价转播费,但其实足球最珍贵的属性从来不是竞技,是情感联结,你支持的球队就住在你家附近,你常去的面馆老板是球队的赞助商,你邻居家的小孩是球队的球童,球员下班了会去你常去的烧烤摊吃串,赢球了全城的人都一起开心,这种“球队和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感觉,才是足球最本质的浪漫。
昆山FC的路,才是中国足球该走的路
现在昆山FC已经打中乙了,俱乐部的运营也越来越稳,没有天价外援,没有大牌教练,球员平均月薪只有一万多,一半都是昆山本地的青训球员,俱乐部的资金三分之一来自本地小企业的赞助,三分之一来自门票和周边收入,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政府的扶持资金,完全不用看某个老板的脸色过日子。
阿凯告诉我,现在俱乐部已经在做会员制了,一年299块的会员费,就能参与俱乐部的重大决策投票,比如新赛季的球衣选什么款式,周边做什么产品,甚至可以投票选队长,“我们就是要做真正属于球迷的俱乐部,不会再出现哪天老板没钱了球队就没了的情况”,老周现在也成了俱乐部的“官方合作面馆”,球员平时训练完经常去他那吃面,他还推出了“赢球套餐”,只要球队赢球,套餐就打五折。
我去过很多欧洲的小城,那些城市里的小俱乐部可能打了一辈子地区联赛,从来没打过顶级联赛,但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祖孙三代都是同一个球队的球迷,周末全家一起去看球已经成了生活习惯,这种俱乐部永远不会死,因为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城市的毛细血管里,之前我们搞金元足球的时候,总想着学英超学西甲,买大牌球星拿亚冠冠军,但实际上我们最该学的,是这种扎根社区的小俱乐部运营模式。
很多人骂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我每次去昆山,看到老周面馆里贴的新的海报,看到浩浩穿着球童服在球员通道蹦蹦跳跳,看到散场后唱着队歌往地铁站走的球迷,我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不在什么耗资几十亿的专业足球场里,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球迷身上,就在昆山FC这样安安稳稳扎根在城市里的小俱乐部身上。
上周我又去昆山看了他们中乙的第一个主场比赛,3:0赢了对手,散场的时候我看到老周扛着“鹿城远征军”的大旗走在最前面,浩浩举着小旗子跟在他旁边,一群人唱着队歌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天的风很软,路边的小吃摊飘着烤肠的香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
昆山FC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奇迹,是一群普通人用一点一点的热爱堆出来的浪漫,他们没有拿过中超冠军,没有打过亚冠,但他们比很多曾经风光无限的豪门俱乐部都更懂足球的意义: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触手可及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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