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陪外甥女去深圳棋院参加围棋定级赛,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窗外就是深南大道的车水马龙，福田CBD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在棋盘上，屋里却静得只剩落子的脆响——穿校服的小孩攥着棋子皱眉头，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刚摘了领带就坐下来对弈，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保温杯靠在桌边观战，连穿保洁服的阿姨擦完桌子，都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之前我对棋院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专门培养天才职业棋手的精英场所”，直到这大半年陪着外甥女泡棋院，才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高冷的“技能训练营”，更像藏在深圳快节奏里的一个“慢生活树洞”，装着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也藏着最接地气的深圳生存哲学。
不是只有“天才棋手”才配进的门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反驳“棋院是天才专属”这句话，是在棋院的老年围棋班，说话的是62岁的张叔，他退休前是腾讯的运维工程师，干了20多年跟代码打交道的工作，退休前连围棋子都没碰过，去年散步路过棋院看到门口贴着“9.9元4节启蒙课”的海报，抱着“比喝杯奶茶还便宜”的心态报了名，现在已经是老年组的“种子选手”。 “我刚来的时候跟7岁的小孩坐一桌学‘数气’，人家小孩十分钟就学会了，我学了三节课才搞明白，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发现没人笑我，老师耐心得很，旁边的小孩还主动当我小老师。”张叔说着给我看他手机里的奖状，去年深圳老年围棋邀请赛他拿了铜奖，奖品是一副云子围棋，被他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他说自己前半生的生活都被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年轻的时候赶项目通宵，中年的时候为了娃的学区房打拼，连退休后的生活一开始都被安排好了——老伴让他去学广场舞，儿子让他去上老年大学的书法课，直到来了棋院他才找到真正喜欢的事：“以前上班的时候，服务器出问题你得立刻改，领导安排的活你不能拒绝，只有坐在棋盘前面，每一步往哪走，全是我自己说了算，这种感觉太爽了。” 在棋院待久了我才发现，这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是奔着当职业棋手来的：7岁的外甥女朵朵，妈妈送她来学棋本来是为了治“坐不住”的毛病，现在虽然水平一般，但是上次定级赛输了半目，哭了五分钟抹掉眼泪就说“下次再来赢”，抗挫能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点；做中学老师的陈姐，每周五下班来学国际象棋，说平时改作业改得烦躁，盯着棋盘算步数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甚至有附近外卖站点的小哥，午高峰过后就来棋院的免费对弈区下半小时象棋，说“比躺在电动车上刷短视频解乏多了”。 我一直觉得，公共体育场所最珍贵的特质从来不是“高端”，而是“普惠”，深圳棋院这点做得特别打动人：免费对弈区从早上9点开到晚上9点，哪怕你只是路过进来歇脚看别人下棋，也没人赶你；启蒙课最低几块钱就能报，针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还有全额免费的公益班；甚至连下棋用的棋子、棋盘、老花镜、小孩用的增高垫，都给你准备得齐齐的，它从来不会竖着“只有天才才能进”的门槛，而是敞开大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来坐一坐。
每一盘棋，都是深圳人最接地气的情绪出口
去年年底在棋院认识了做跨境电商的小李,他是棋院象棋夜场的常客，每次来都拎着个装着工牌的公文包，坐下先喝半杯热水，然后跟棋友杀两盘，不管输赢到点就走，雷打不动。 他说2022年的时候他亏了两百多万，把准备买房的首付都赔进去了，那段时间天天在家躺平，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朋友硬拉着他来棋院下棋，他一开始根本坐不住，下到一半就要掏手机看店铺后台数据，下输了就摔棋子发脾气。 “后来慢慢就静下来了，棋盘上就32个棋子，你走的每一步后果都是明明白白的，吃了亏就是你自己考虑不周，怨不了别人，比生意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简单多了。”小李说，他在棋院下了三个月棋，突然就想通了：“之前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上来就想吃人家的大龙，结果自己的后院都没守好，跟我之前做生意一模一样，铺了十几个账号，连供应链都没稳住，不亏才怪。”现在他的生意慢慢回了本，每周三晚上还是雷打不动来下棋，说这是他的“固定情绪排毒时间”：“输一盘棋比喝三顿酒解压多了，喝醉了第二天还要头疼，输完棋拍拍屁股就能重新开一局。” 在深圳待了快十年，我太懂这座城市的人压力有多大：早上挤地铁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对着电脑改PPT，下午茶时间朋友圈满是“今天又要加班”的吐槽，就连周末去公园散步，都能碰到有人坐在长椅上开工作会议，大家都在往前狂奔，不敢停，也找不到地方停，而深圳棋院刚好给了所有人一个“按下暂停键”的空间：在这里你不用管KPI有没有完成，不用管房价涨了还是跌了，不用管客户有没有回消息，你只需要盯着眼前的棋盘，想下一步该往哪走就够了。 我还见过一对原本关系特别僵的父子，爸爸是做互联网创业的，儿子上初中叛逆，平时在家一句话都不说，妈妈硬拉着两个人来报亲子象棋班，一开始父子俩下棋都带着气，输了就互相甩脸子，学了三个月之后，现在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在家下一盘，爸爸说“现在我俩聊天的话题，一半是棋，一半是他学校的事，比之前半年说的话都多”。 你看，棋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冷的“雅玩”，它是最接地气的社交工具，也是最管用的情绪出口，深圳棋院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专业培训机构”，而是把自己做成了一个面向所有人的“城市公共客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多大年龄，收入多少，坐下来就是棋友，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棋逢对手的快乐。
落子无悔，是深圳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哲学
前阵子跟深圳棋院的周老师聊天,他说在这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把棋里的道理活成了自己的人生：“很多人刚来学棋的时候，都只想赢，输了就摔棋子，就哭，就耍赖要悔棋，慢慢下多了就知道，落子无悔是规矩，也是道理，你走错了一步，要想的是怎么补救，而不是想着倒回去重来。” 他给我讲了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例子：前几年有个搞创业的小伙子，公司破产之后天天泡在棋院，每天跟不同的人下围棋，下了三个月之后，跟他说自己想通了，要重新出发。“他说之前创业总想着走捷径，就像下棋总想着用骗招吃人家的大龙，骗到了就赚大了，骗不到就满盘皆输，后来才明白，要先把自己的眼位做扎实，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去年那个小伙子回来棋院参加业余围棋赛，拿了亚军，他的新公司做社区生鲜，现在已经开了十多家分店，稳扎稳打做得特别好。 我特别认同周老师的话，其实棋里的道理，跟深圳人的生存逻辑简直一模一样：这座城市里的人，哪个没踩过坑，没试过失败？搞创业的亏过钱，找工作的被裁过，刚来深圳的时候住过城中村，吃泡面加班都是常事，但是大家很少有人纠结“当初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都是认了输，拍拍土，重新再来，就像下棋一样，你走错了一步没关系，只要棋还没下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要是真的输了，大不了把棋子摆开，再来一局就是了。 去年深圳棋院在中心书城办湾区象棋擂台赛，我周末去买书刚好碰到，现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个穿人字拖、拎着菜袋子的大爷，看了半小时突然举手说要打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凑热闹，结果他居然赢了守擂的职业二段棋手，全场都欢呼起来，后来采访才知道，大爷是福田村的原住民，平时没事就在村口跟邻居下象棋，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那天刚好买菜路过，看着热闹就上来试试，后来棋院还请他当社区公益课的志愿老师，每周给村里的老人小孩讲象棋，特别受欢迎。 你看，这就是最深圳的地方：从来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有没有专业背景，只要你敢上，就有给你展示的舞台，深圳棋院这么多年的推广思路也是这样：不是盯着几个好苗子往职业方向培养，而是把棋类运动往社区推，往学校推，往城中村推，现在深圳有300多所中小学开了棋类兴趣班，都是棋院派老师去上课，就连宝安的很多打工子弟学校，都有免费的象棋公益课，他们搞的“深圳杯”业余围棋赛，只要你喜欢下棋就能报名，最小的参赛者只有4岁，最大的已经82岁了。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城市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金牌，办了多少顶级赛事，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随时随地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空间，能不能用很低的成本参与进来，深圳棋院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没有建在偏僻的郊区场馆里，而是扎在最热闹的城市中心，跟上班族的写字楼、跟居民的小区、跟孩子的学校离得最近，让大家下班了、遛弯了、接孩子的时候，顺路就能进去玩两把。 上次陪外甥女比完赛出来，已经是晚上9点多，深南大道上的车流还是川流不息，路边都是拎着加班包赶地铁的年轻人，楼上棋院的灯还亮着，我回头看了一眼，穿保洁服的阿姨刚收拾完桌子，坐下来跟张叔下了一盘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混着楼下的车声，居然特别和谐。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盘没有固定剧本的棋，不需要每一步都走得完美，也不需要非得赢了谁才叫成功，就像深圳棋院门口贴的那句话说的：“落子无悔，从容前行”，敢选，敢承担，输了也敢再来，这就是这座城市给所有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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