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杭州亚运会跑口的物料,翻出来当时偷偷存的几张漫画打印稿,朋友凑过来扫了一眼吓得直拍我胳膊:“你这东西也敢存?不怕被说抹黑体坛啊?”我笑着没说话,只有我知道,这些被圈里人私下叫做“大尺度”的体育漫画,才是我跑了5年体育口,见过的最像“体育”的东西,画这些画的人叫阿凯,我在亚运会媒体中心的杂物间门口碰到他的时候,他正叼着个橘子味的棒棒糖蹲在地上赶稿,左手手腕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格外显眼,那是他以前当短跑运动员的时候,知道自己再也跑不了的那天,一拳砸在医院玻璃上留下的印子。
第一次见“大尺度”体育漫画,我差点以为要被组委会没收
那天全红婵刚在女子10米台预赛跳砸了207C,赛后采访的时候小姑娘红着眼圈说“胳膊有点酸,没打开”,转头网上的骂声就铺天盖地:“飘了吧,天天录综艺哪有时间训练”“对不起国家对你的培养”“还我全满贯”,我本来是去杂物间放采访设备的,就看见阿凯平板上的画已经快成型了:全红婵蹲在跳水池边,背上压着七八个比人还大的弹幕,每个字都快把小姑娘压得直不起腰,她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眼泪吧嗒掉在池子里,旁边飘着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我就是今天胳膊有点疼而已…” 我当时吓得赶紧拽他的袖子:“你疯了?这个发出去别说你进不了决赛场馆,搞不好还要被约谈。”阿凯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把糖棍扔进垃圾桶,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平板:“怕啥?我又没瞎编,我前几天跟跳水队的队医聊天,她全红婵那阵子肩膀积液快两厘米了,疼得穿衣服都抬不起胳膊,怎么没人说?大家只看见她跳砸了,没人记得她才16岁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鼻子一酸,我小时候练过3年田径800米,初二那年参加市比赛,正好赶上来大姨妈,疼得站都站不稳,跑了最后一名,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烂泥扶不上墙,平时偷懒现在露馅了”,我咬着牙没敢说原因,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一幅画摆在我面前,我肯定当场就能哭出来,那天后来我看见好几个跑跳水口的老记者都偷偷拍了阿凯的画,其中一个央视的记者跟我说:“这稿子我不敢发,但是我存了,我闺女也喜欢全红婵,跳砸那天她被同学骂‘喜欢的人是废物’,回家哭了俩小时,我回去就把这画给她看。” 那天我把阿凯的画打印了一份塞在包里,我终于明白大家说的“大尺度”是什么意思:不是露骨低俗,是他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拍别人不敢拍的真相,敢把运动员从“神坛”上拽下来,还给他们普通人的身份。
那些“不能播”的细节,藏着运动员没被包装过的人生
阿凯以前是南方某省队的短跑运动员,主攻100米,最好成绩跑到过10秒47,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的,22岁那年赛前训练跟腱断裂,队里为了给年轻队员腾参赛名额,催着他做了手术,结果手术做得不成功,他连正常跑步都费劲,只能退役,队里给他发的退役宣传稿写的是“为省队奉献7年青春,光荣退役转任后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退役后连队里的后勤岗位都没拿到,最后靠着以前自学的画画功底,接一些体育插画的活养活自己。 “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不公平,”阿凯跟我在亚运会媒体中心的奶茶店坐着聊天的时候,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疤,“所有人看到的体育都是金光闪闪的,金牌、掌声、鲜花,谁知道有多少人练了十几年,连个全运会的门槛都摸不到?谁知道有多少人一身伤,退役之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就想把这些东西画出来,别人不敢说,” 他真的什么都敢画,苏翊鸣冬奥拿金牌那年,全网都在吹“18岁天才少年”“爽文男主”,他画了一幅苏翊鸣蹲在医务室的画:少年咬着卫衣帽子,队医正在给他抽脚踝里的积液,桌子上的手机亮着,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儿子生日快乐,记得吃碗面”,配文只有一行字:“18岁的生日礼物,是第三次脚踝积液抽液。”那幅画发出去之后,有苏翊鸣的粉丝追着他骂了三天,说他“蹭流量抹黑偶像”,直到后来苏翊鸣的教练采访的时候主动提到,苏翊鸣那阵子确实有伤,比赛的时候都是打了封闭上场的,骂声才停下来。 去年国足输给越南之后,全网都在骂“海参队”“不要脸”,阿凯画了一幅国足队员坐在更衣室的画:队员腿上的绷带渗着血,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海参,手机屏亮着,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孩子烧到39度了,你什么时候回来”,配文是:“我也想赢,可我跑的时候腿真的抬不起来。”那幅画给他招来了几十万条骂声,有人说他洗白国足,有人说他收了钱,他只回了一句话:“我没洗白,踢得差该骂,但是青训烂了几十年,凭什么让场上11个人背所有的锅?他们也是爹生妈养的,输了球他们比谁都难受。” 他甚至还画过更“敏感”的内容:南方某省队的教练给14岁的小队员塞白色药片,骗孩子说“这是营养补剂,吃了跑得快”,画下面配了一行小字:“我见过三个小队员吃完这个,半年没来例假。”那幅画发出去不到24小时就被删了,还有人给他发律师函说他造谣,结果没过一个星期,就有三个从那个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私信他,愿意给他作证,最后那个教练真的被停职调查了。
“大尺度”不是博眼球,是给冷冰冰的体育成绩加一点人味
我问过阿凯,画这些东西又赚不到钱,还要挨骂,图什么?他给我翻了他的私信箱,里面有几千条消息,大部分都是运动员、体育生,还有普通的体育爱好者发来的,有个省队练举重的姑娘给他发消息说,她练了10年举重,最好成绩是全运会第五,退役之后开了个水果店,别人问她练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看到阿凯画的一幅没拿奖牌的举重运动员的漫画,配文是“你举过的杠铃,比你拿到的奖牌重多了”,她那天抱着手机在水果店哭了半小时。 还有个参加残疾人运动会的短跑运动员给他发消息,说阿凯画的那幅“假肢磨出血还在跑”的漫画,他存成了屏保,每次训练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看一眼。“你看,”阿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很,“总有人需要这些东西,大家看多了那些包装出来的完美运动员,都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普通人的运动,不是神的游戏。” 我去年跑北京马拉松的时候,碰到过一个60岁的大爷,他腿上有旧伤,跑一会就要停下来揉一揉,最后用了5小时40分钟才完赛,冲线的时候没有记者采访他,也没有掌声,只有组委会的志愿者给他递了一块完赛奖牌,他拿着奖牌给老伴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看我说我能跑完吧,这是我第十次跑北马了。”我当时给他拍了张照,第一时间就发给了阿凯,没过两天阿凯就把这幅画发了出来,配文是:“不是只有破纪录的人才配叫跑者。”那幅画下面有两千多条评论,全都是普通人分享自己的运动故事,有人说自己减肥跑3公里喘得要死,有人说自己骨折后复健第一次走完1公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阿凯说的“人味”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热血。 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造星工具,运动员稍微有点个人生活就要被骂:女篮运动员李梦晒个奢侈品包,有人说她“不务正业拿着工资乱花”;男足运动员武磊开个几十万的车,有人说他“踢得这么差还好意思买好车”;甚至全红婵去游乐园玩个过山车,都有人说她“心思不在训练上”,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完美的模板:不能输、不能哭、不能有爱好、不能赚大钱,稍有不符合预期的地方,就要把他们踩进泥里。 阿凯最近画了一幅新的漫画,我看了特别触动:一排运动员站在同一个模子里,模子上面写着“完美运动员标准”,旁边站着一堆拿着键盘的人,但凡有人露出一点模子外面的部分,就有人拿着砖头砸过去,配文是:“你要他们拿金牌,又要他们不吃人间烟火,你当他们是神仙吗?” 我特别认同阿凯的这句话,我们总在喊“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却忘了这句话的主语从来都是“人”,而不是“金牌机器”,那些所谓的“大尺度”漫画,撕开的不过是流量时代给体育套上的滤镜而已,露出来的是最真实的体育:会疼会累的运动员,拼尽全力却拿不到奖牌的普通人,藏在光鲜背后的不堪,还有滚烫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热血。 上个月我和阿凯吃饭,他说他现在的账号有20多万粉丝,攒了点钱,接下来打算去全国各地的基层体校采风,画更多没人关注的运动员的故事。“别人说我尺度大就大吧,”他咬着橘子味的棒棒糖,笑的时候露出虎牙,“总有人要把那些藏在台面下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不然大家都以为体育就是电视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金牌,那对那些拼了一辈子没拿到牌的人,太不公平了。”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那张全红婵的漫画贴在了我的书桌前面,我每次写稿写累了就看一眼,我想我们这代人,是时候换个方式看体育了:我们要看的不是拿了多少金牌,不是运动员有没有符合我们的期待,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那些不完美的、血淋淋的、甚至有点不堪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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