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我下班拐进小区巷口的时候，总能听见“砰砰”的拍球声混着烧烤的油烟味飘过来，摊主老张穿着洗得发白的2018年辽宁队冠军T恤，一边翻着手里的烤串，一边抬头瞟两眼摊前支着的大屏——屏幕里正放着新赛季CBA的季前赛，旁边几桌光着膀子的大哥时不时喊一句“好球”“这球走步了啊裁判瞎吗”,惊得旁边树上的蝉扑棱棱飞起来。
老张今年47，年轻的时候是机床厂的篮球队主力，25岁那年打厂级联赛总决赛跳投落地踩在别人脚上，脚踝粉碎性骨折，从此再也没法打全场，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摸过职业赛场的地板，所以CBA刚成立那几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个14寸的黑白电视，整个厂区的球友都挤在他家平房里看，“那时候看八一队打广东，王治郅一个扣篮，我们一屋子人喊得邻居都过来拍门”。
算下来，CBA今年已经走到第29个年头了，很多人总爱拿它和NBA比，说节奏慢、裁判水、球员技术差，可在我这样的普通球迷眼里，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商业联赛IP，而是刻在我们生活里的、带着烟火气的青春注脚。
从电视机前的围坐到夜市大屏的狂欢：CBA早成了普通人生活的“背景音”
老张的“老张大串”开了15年，CBA赛季的晚上，他的大屏永远是整条巷口最热闹的坐标，去年辽宁和广厦打总决赛第四场那天，摊前的桌子提前三天就被订光了，我挤在角落的小桌子上，亲眼看见最后10秒赵继伟投进锁定冠军的三分时，老张手里的烤串夹子“哐当”一声掉在炭火上，他抹了一把脸,我才发现他哭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瞬间他想起了22岁那年打厂赛的最后10秒，他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投进了绝杀，落地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咧嘴，还是抱着球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打职业多好，现在看着这些小孩打，就像自己的梦圆了一样”。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几个穿辽宁队球衣的高中生抱着篮球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模仿赵继伟的投篮动作，其中一个小孩的球衣背后还写着自己的名字，号码和赵继伟一样是3号，我突然想起我高中的时候，全班男生凑钱买了个二手的移动DVD，午休的时候偷偷在教室放CBA的比赛，为了支持广东还是辽宁吵得面红耳赤，班主任过来收DVD的时候,我们还抱着光盘不肯撒手。
我始终觉得，NBA是属于远方的神话，你看着詹姆斯、库里打球，会觉得他们是活在屏幕里的明星，可CBA的球员是你真的能在生活里碰到的“身边人”，我去年在沈阳奥体中心旁边的火锅店吃饭，就碰到过郭艾伦带着几个队友吃火锅，他戴着口罩坐在角落，给过来要签名的小球迷挨个签，还跟人家说“好好打球别学我总吃辣的”，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哦，原来这些在球场上呼风唤雨的球员，也是会半夜出来吃火锅、会跟朋友开玩笑的普通人。
这就是CBA最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悬浮在半空的赛事，而是嵌入了普通人生活的“背景音”，你下班路过夜市，听见旁边的人讨论今晚的比赛；你去野球场打球，穿的是自己支持的主队的球衣；你周末带孩子去球馆学篮球，教练说不定以前就是CBA的边缘球员，它就像你楼下的早餐店、常去的理发馆，你可能平时不会特意提起它，但哪天它不在了,你才会发现你的生活里缺了一块。
那些“恨铁不成钢”的骂声背后：是我们对自家联赛的专属期许
看CBA的20年里，我骂过它的次数真的不少，前几年裁判的误判、球员的不自律、俱乐部的迷之操作，我都在社交平台上吐槽过，最生气的时候甚至说过“再也不看CBA了”，可到了比赛日,还是忍不住点开直播。
我表弟今年高二，以前是周琦的“头号黑粉”，2019年世界杯周琦发球失误之后，他把自己攒钱买的周琦球衣都剪了，每次提到周琦都要说一句“软蛋”，可去年CBA总决赛，他看着周琦带伤上场，扛着韩德君硬打进两个关键球，下半场腿抽筋了还坚持留在场上，他坐在老张的烧烤摊前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其实他也挺难的”。
后来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辽宁队主场的门票，散场的时候碰到周琦给球迷签名，他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周琦加油”，周琦抬头看见他，笑着给他比了个心，还给他签了名，他回来之后把签名贴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之前剪坏的那件周琦球衣，他又自己一针一线缝好了,现在打球的时候总穿。
你看，我们这些球迷对CBA的感情，其实就是对自家孩子的感情：平时恨铁不成钢，骂得比谁都狠，可真到了有人说它不好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很多人说“CBA这么差还有人看”，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反驳：它是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啊，它从1995年刚成立的时候只有12支球队，球员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到现在20支球队，主客场场场爆满，选秀制度越来越完善，大学生球员、草根球员都能站上职业赛场,这些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拿张宁来说，刚参加选秀的时候，所有人都骂他是“网红球员”，说他打不了职业，可现在他在山西队成了最拼的防守尖兵，场均能拿17分，上次国际赛场打亚运会，他拼到嘴角流血还在防守，你看，这就是CBA给普通人的答案：只要你肯努力，哪怕你是草根出身,也能在职业赛场闯出一片天。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CBA恢复主客场的第一个赛季，平均上座率超过了80%，很多场次的门票刚开卖就被抢光，去年总决赛的门票甚至被炒到了几万块钱一张，这些买票去看球的人，难道不知道NBA更好看吗？不是的，他们是想给自己的城市加油，想给自己看着长大的球员加油，这份归属感,是NBA永远给不了的。
球衣背后的归属感：CBA给我们的从来不止是一场比赛
去年我去成都出差，特意去看了四川队的主场比赛，在第一排碰到了一个坐轮椅的球迷小宇，他今年21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但是他特别喜欢篮球,四川队的每个主场他都来。
他跟我说，他以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直到16岁那年在电视上看CBA，看到韩硕摔断了胳膊还坚持上场打比赛，他突然觉得“人家断了胳膊都能打球，我坐轮椅怎么了”，后来他开始练习坐轮椅打篮球，现在三分球命中率能有40%，还开了个抖音账号叫“轮椅球手小宇”，教和他一样的残疾人怎么打球,现在有十几万粉丝。
去年韩硕退役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签名球衣和战靴送给了小宇，还跟他说“以后我没法在场上给你打球了，你要是想打球，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陪你打”，小宇说，那天他抱着球衣哭了一下午，“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被这么重视过，CBA对我来说，不是一场比赛，是我活下去的底气”。
这样的故事在CBA里真的太多了，去年选秀大会上被青岛队选中的“湛江球王”陈海康，之前就是个打野球的普通人，老家村子里的人凑钱给他买了去选秀的机票，他第一次代表青岛队上场的时候，村子里的祠堂支了个大屏，全村人都坐在祠堂里看他打球，比过年还热闹，赛后他给村子里捐了两个新的篮球架，说“我是从村子里的土球场打出来的，我想让更多的小孩有球打”。
你看，CBA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打通了普通人到职业赛场的通道，它告诉你，不是只有从小进体校的人才能打篮球，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站在聚光灯下，只要你肯拼，你家楼下野球场的球友，说不定哪天就会出现在CBA的赛场上；你支持的城市队赢了球，整个城市都会像过节一样，烧烤摊的老板会给球迷打折，公交车上的陌生人会因为穿了同一件主队的球衣互相点头打招呼，这种刻在城市基因里的归属感,是任何外来联赛都给不了的。
往前走的路还长，我们愿意陪它一起走
现在的CBA还有很多问题：裁判的判罚尺度不统一、球员的自律性有待提高、商业化运营还很不成熟，甚至还有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奇葩操作，但我们必须承认,它一直在往前走。
这几年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优秀的年轻球员冒出来：19岁的崔永熙已经能去NBA试训，21岁的林葳最后0.8秒的绝杀看得人热血沸腾，还有越来越多的大学生球员、草根球员站上职业赛场，选秀大会的关注度一年比一年高，很多球队现在都在做社区公益，去学校给小孩上篮球课，给山区的学校捐篮球架,整个联赛的温度越来越足。
上周我路过巷口的篮球场，看见老张正在教几个小孩运球，他的脚踝还是不太方便，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腰，可教得特别认真，旁边的大屏上正放着新赛季的CBA宣传片，几个小孩一边拍球一边喊“我要当郭艾伦”“我要当崔永熙”，老张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笑,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2018年CBA总决赛的门票。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个话题：“CBA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下面有个高赞回答是：“意味着我整个青春里所有关于篮球的记忆，是我和我爸吵架之后一起看球的和解，是我大学和室友熬夜看球的狂欢，是我现在下班之后放松的唯一乐趣。”
是啊，我们没必要总拿CBA和发展了70多年的NBA比，它才29岁，就像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肯定有毛躁、有不成熟的地方，但它一直在努力变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我们不需要它是世界第一的联赛，我们只需要它能陪着我们，能让我们在下班之后吃着烤串喝着啤酒，喊几句好球骂几句裁判，能让我们的孩子有可以追的本土球星，能让更多普通人的篮球梦有地方安放,这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老张喊我留步，塞给我两串烤筋，说“新赛季揭幕战记得过来啊，我留了最好的位置”，我接过烤串，风一吹，满是烟火气，远处的大屏里，CBA的主题曲响起来，几个小孩抱着篮球跑过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你看，这就是最好的生活,这就是我们最爱的C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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