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市青少年滑板公园的台阶上,看着12岁的侄子小宇攥着二等奖的奖牌哭的抽抽搭搭——他在决赛最后一轮做尖翻下台阶的时候脚偏了半公分,板飞出去人摔在软垫上,本来稳拿的第一就这么飞了,我递过去冰可乐的时候,他闷着声音说“我练了三个月这个动作,明明每次都能成的,要是刚才稳一点就好了”。
我拍着他的背没说话,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十几年我看过的大大小小的体育赛事,从守在电视机前看奥运,到自己去现场看中超、看马拉松,甚至到自己下场跑半马、打业余篮球赛,我见过太多人抱着“完美结局”的期待站上赛场,最后带着遗憾下场,以前我也会跟着叹气,觉得“差一点”实在太可惜,直到这两年我才慢慢明白:体育世界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完美结局,那些摔过的跤、差的那一分、没拿到的奖牌,反而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也是我们最该从里面学到的人生功课。
职业赛场的“意难平”,从来不是失败者的注脚
我对“完美结局”的执念第一次松动,是2008年北京奥运的刘翔退赛,那年我读高二,班主任特意把自习课改成了看直播,全班60多个人挤在教室前面的小电视旁边,就等着看刘翔在家门口拿金牌,枪响的那一秒全班都在欢呼,可是下一秒就看见刘翔皱着眉停下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到赛道边,撕下了腿上的号码布,转身走进了通道。
整个教室瞬间静的能听见针掉的声音,我同桌是刘翔的铁粉,当时就哭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逃兵”“演戏”“明知不行还要占名额”的评论刷满了各大论坛,连他之前拿的36个世界冠军、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都被很多人一笔勾销,好像他的整个运动生涯,只有“在北京奥运拿金牌”这一个完美结局才算数,只要没做到,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那时候也跟着可惜,觉得他哪怕咬着牙走完赛道也算个“交代”,直到前几年看刘翔的采访,记者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年退赛,他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后悔?我的跟腱已经断了,我能怎么办?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突然就鼻酸了,我们这些旁观者,拿着“完美结局”的尺子去量别人的人生,却从来没考虑过他站在赛道上的时候,承受的是怎样的疼,又是抱着怎样的绝望才选择转身。
这样的“意难平”在职业赛场上实在太多了:2019年男篮世界杯,周琦最后时刻的发球失误,让中国队在家门口错失了进入16强的机会,他被网友骂了整整三年,连吃个鸡蛋灌饼都能被拿出来嘲讽“不自律”,大家都执着于“赢下波兰就是完美结局”,却没人看见他赛后坐在更衣室里扇自己耳光的样子,没人记得他后来带伤打亚洲杯,发烧39度还拼下22分21个篮板,站都站不稳还要上去抢球的样子;2022年北京冬奥,羽生结弦放弃了稳拿奖牌的保守编排,非要挑战人类极限的4A,最后摔在冰面上只拿到第四名,很多人说他“太傻”“明明可以有个完美的谢幕”,但他自己说“我到最后都想要跳成4A,哪怕摔了,我也没有遗憾,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以前看比赛总喜欢预设结局:强队必须赢,热门必须拿金牌,传奇必须有个完美的谢幕,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所谓的“不完美”,才是职业体育最有魅力的地方,我们为什么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看一个个按剧本写好的完美结局,而是为了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极限面前不服输、不认命,哪怕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那些没拿到的金牌,那些失误的瞬间,从来不是失败者的注脚,反而证明了他们曾经真的为了目标拼过、闯过,这比一块冷冰冰的奖牌,要有分量的多。
普通人的运动场,没有剧本更没有“必须完美”
如果说职业赛场的意难平还离我们有点远,那我自己下场跑半马的经历,是真真切切给我上了一课,去年我为了减肥,报了家门口的城市半程马拉松,整整练了三个月,夏天38度的天,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去公园跑5公里,晒黑了三个度,连最爱的小龙虾都戒了,就为了能跑进2小时,拿个完赛奖牌发朋友圈。
比赛前一天我特意把装备都收拾好,新跑鞋、压缩袜、能量胶、配速表带了满满一包,兴奋的半宿没睡着,比赛当天前15公里都特别顺,比我预设的配速还快了2分钟,我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2小时的目标稳了,结果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没注意脚下的小石子,崴了脚,瞬间疼的我冷汗都下来了,脚踝肉眼可见的肿成了包子。
旁边的志愿者立刻跑过来问我要不要退赛,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摇头,练了三个月,就差最后4公里,现在退赛不就前功尽弃了?哪怕一瘸一拐的走完,我也要凑个“完美完赛”的结局,我扶着路边的栏杆刚想往前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的大爷从我身边跑过,又退了回来,指着我的脚说“姑娘,别硬撑,你这脚再走下去就得骨折,跑马的日子多的是,这次跑不完下次跑,你能站在这起点,就已经赢了三个月前天天躺平的自己了,啥完美不完美的,跑的开心最重要啊”。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还是上了收容车,坐在医疗站冰敷的时候,我看着赛道上的人,有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跑几步就走几步,还笑着跟路边的观众挥手;有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脸上晒的通红,还在给自己加油;还有个装着假肢的跑者,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迈的特别稳,他们很多人肯定都跑不进2小时,甚至可能赶不上关门时间拿不到完赛奖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根本没有我之前预想的“没拿到完美结局就垂头丧气”的样子。
那天我虽然没拿到完赛奖牌,但是一点都没觉得遗憾,我之前总觉得,做一件事就得有个完美的结果,跑马就得完赛,健身就得练出马甲线,打球就得赢,不然之前的付出都白费了,但那天我突然明白,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运动场根本没有什么既定的完美剧本,也没有什么“必须做到”的标准,我练了三个月,瘦了12斤,肺活量从3000升到了4000,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跑5公里不费劲,这些收获难道不比一块完赛奖牌重要吗?
我身边还有个做健身教练的朋友阿爽,去年报名了市里的健美锦标赛,备赛了整整半年,每天只吃水煮菜和鸡胸肉,体脂从28%降到了15%,连我们约她吃火锅,她都坐在旁边喝矿泉水看着我们吃,说等比完赛要吃十盘毛肚,结果比赛前一天,她吃了份不干净的沙拉,凌晨两点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去医院挂了半宿的水,第二天上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腿都在抖,连预赛都没进。
她在后台抱着我哭,说“我半年的苦都白吃了,要是我昨天不吃那顿沙拉就好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她自己抹了抹眼泪,说“算了,也不算白吃,我现在硬拉能拉120公斤,之前连80都拉不动,体脂降了这么多,穿啥都好看,奖下次再拿呗”,你看,其实我们心里都懂,哪有那么多完美的结局啊,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那些付出的东西,都已经变成了你的一部分,根本不会因为结果不完美就消失。
告别“完美结局”执念,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拿第一,要完美,但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体育教给我们最好的东西,根本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不完美”,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继续走。
你看现在的人多焦虑啊,不管做什么都要一个完美的结局:上学必须考985、211,不然就是失败;工作必须年入几十万,不然就是没本事;谈恋爱必须从一而终,不然就是浪费时间;结婚必须有房有车有彩礼,不然就是不幸福,我们被“完美结局”这四个字绑的喘不过气,好像人生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就整段垮掉了。
但体育早就告诉我们了啊:你练了一万次的动作,上场还是可能失误;你拼尽全力,还是可能赢不了天赋比你好的对手;你占尽优势,还是可能因为一个意外功亏一篑,那又怎么样呢?去年女足亚洲杯,半决赛踢日本,先丢了两个球,所有人都觉得要输了,结果她们硬是拼到了最后一分钟扳平,点球赢了比赛;决赛踢韩国,又是先丢两球,最后3比2逆转夺冠,要是她们执着于“必须踢一场完美的球,不能丢球”,那早就崩了,正是因为她们不怕不完美,不怕落后,才拼到了最后。
我侄子小宇上次滑板比赛摔了之后,我以为他会闹脾气不想练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扛着滑板去公园了,摔的那地方还青着,他就一遍一遍的练那个尖翻下台阶的动作,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上周他又去参加了另一个比赛,成功做出来了那个动作,拿了第一,下台之后举着奖牌蹦到我面前,说“姑姑你看!我做到了!”我跟他说“你上次摔了之后还敢再来,其实比这次拿第一更棒”。
对啊,我们为什么要怕不完美呢?你考不上理想的大学,不代表你这辈子就没出息;你工作搞砸了一个项目,不代表你能力不行;你爱错了人最后分开,不代表你不配被爱,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也没有什么必须实现的完美结局,那些你摔过的跤,走错过的路,没得到的结果,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缺口,才让你的人生更鲜活,更有温度。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出来2008年买的刘翔的海报,背面还写着我高中时候的字“要像刘翔一样,做什么都要拿第一”,我看着那张海报笑了半天,现在的我早就不这么想了。
再见完美结局,不是说我们不要去努力,不要去追求好的结果,而是我们不要被“完美”这两个字绑住手脚,不要因为怕得不到完美的结局就不敢开始,不要因为结果不完美就否定所有的付出,体育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你不必非要跑完全程,不必非要拿第一,不必非要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样子,你只要站上过赛场,只要拼过,只要没辜负自己,就已经足够好了,毕竟,有缺憾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也才是最值得过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