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本地跑团的微信群里刷到一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以为是谁在发文明城市创建的宣传素材:画面里的大叔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橙色环卫工作服,手里攥着竹扫帚,正弯腰把路边的落叶扫进簸箕,额角的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背后是老城区还没完全亮透的天。 结果下一秒发图的群友补了一句:“别小看这张扫大街的图,这是咱们上周半马男子组第6的张哥,今早我跑滨江路刚好碰到他扫街。” 群里瞬间炸了锅,不少上周刚参加过半马的年轻人都冒出来:“我记得他!我当时跑15公里就被他超了,我还问他是不是省队退下来的,他说他是扫大街的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我当时就来了兴趣,特意托群友牵线,周末的时候在张叔负责的解放路路段见到了他,也听到了这张扫大街图片背后,藏了10年的“跑神”故事。
那张刷屏的扫大街图背后,是藏了10年的“跑神”人生
张叔全名叫张建国,今年52岁,干环卫工已经18年了,负责的老城区解放路路段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一到春秋两季落叶扫都扫不完,他每天凌晨3点半就要到岗,趁着早高峰还没出来把路面清干净,忙到6点半换班的时候,衣服早就被汗打湿了大半。 10年前的张叔根本不会和“跑神”这两个字沾边,那时候他体重180斤,高压最高到过170,血脂、尿酸全超标,大夫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你再这么天天坐着不动,不出5年就得中风,到时候连扫帚都拿不动。” 张叔当时也慌,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老伴膝盖有风湿干不了重活,儿子还在外地打工,孙子刚上小学,他要是倒下了全家都没了依靠,本来扫街每天就有6000多步的运动量,但他想着再多动一点,一开始扫完街不骑三轮车回家,慢慢沿着滨江路走,走着走着觉得浑身发热,索性就试着跑两步,刚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走三步跑两步,半天才挪到家。 就这么一点点熬,3个月后他能连续跑3公里了,半年后能跑10公里,2018年他第一次报了本地的半程马拉松,穿着儿子换下来的旧跑鞋,跑了2小时12分,跑完他特意在路边的牛肉面摊加了两块肉,就算给自己的奖励。 从那之后张叔就入了跑步的坑,每天扫完街必跑10公里,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跑量慢慢堆到了每个月300公里,成绩也越来越好,今年的半马他跑了1小时29分,排在男子组第6,拿到了3000块奖金,他把奖金全花在了家里:给老伴买了个治风湿的理疗仪,给孙子买了新的自行车,自己就换了个新的竹扫帚,说之前那个用了半年,帚毛都秃了,扫不干净砖缝里的灰。 我见他那天,他刚跑完步,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凉白开,手里的塑料瓶已经磨得发白,脚上的跑鞋是儿子去年换下来的,鞋尖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他笑着跟我说:“昨天还有个小伙子问我跑步是不是要买上千块的专业鞋,我跟他说我这双鞋才几十块钱(儿子买的时候贵,给他的时候就是旧的),照样跑赢了好多穿限量款的年轻人,跑步哪看鞋好不好,看你愿不愿意抬腿啊。”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门槛”,却忘了动起来本身就是意义
和张叔聊天的时候我特别感慨,我做体育内容创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人问我“我新手跑步应该买什么跑鞋?”“我练瑜伽是不是要先买个专业的瑜伽垫?”“我家附近没有健身房是不是就没法运动?”好像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花钱,要装备,要场地,要时间,不然就不算“正经运动”。 但张叔的例子让我想起了去年采访过的另一个环卫工阿姨李桂英,她负责的是城东一个老小区周边的路段,每天扫完街大概7点多,就会和附近小区的保安王大爷在路边的空地上打羽毛球,他们没有专业的球网,就在两棵梧桐树之间系一根旧绳子当标线,球拍是李姐从废品站捡的,当时拍框有点歪,她自己用老虎钳掰正了,线断了就花5块钱找修鞋的师傅补,就这么“野路子”打了5年。 去年社区办业余羽毛球赛,周边的居民都劝李姐报名,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自己“瞎打的,上不了台面”,结果报名之后一路打进决赛,拿了中年女子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她还穿着橙色的环卫服,因为早上刚扫完街没来得及换,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后来我问她打球有没有什么秘诀,她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每天都打半小时,打久了自然就会了,我也不用赢谁,打得出汗就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要你站在奥运赛场上拿奖牌才叫体育,不是要你穿名牌运动服在专业场馆里挥汗如雨才叫体育,体育最本真的内核,动起来”这三个字,你扫完街在路边跑两圈是体育,你下班了在楼下打半小时羽毛球是体育,你吃完饭下楼散散步跳半小时广场舞是体育,甚至你送外卖间隙在路边做两个俯卧撑,都是体育,我们总在纠结“我有没有条件运动”,却忘了只要你愿意迈开腿,随时随地都能运动,根本没有那么多门槛。 我之前采访过一位退役的省队长跑运动员,他说自己退役之后反而很少去专业的田径场跑步,经常就在家附近的路边跑,看到有大爷大妈打太极也会凑过去学两招,他说“体育最珍贵的不是你跑得多快,打得多好,是你愿意动的那份心,那份热爱比什么金牌都值钱”。
别让“精致体育”的焦虑,挡住了你迈开腿的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被消费主义套上了太多精致的外壳,好像你不花个几千块置办装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爱运动,我身边就有个朋友小周,去年年初说要减肥,先是花2400办了家连锁健身房的年卡,又花1800买了全套的运动服、跑鞋、运动手环、蓝牙耳机,还花3600请了3个月的私教,前前后后花了快8000块,朋友圈发了好几个“今天开始运动”的打卡动态,收获了上百个赞。 结果到现在为止,他总共就去了3次健身房:第一次去练了半小时腿酸了三天,第二次去嫌健身房人多没抢到跑步机,第三次去赶上加班迟到了半小时索性直接回家了,现在那张健身卡还在他钱包里积灰,跑鞋连吊牌都没拆,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太麻烦了,下班已经累得要死,还要开车去健身房,换衣服洗澡,来回就要两个小时,哪有那个精力”。 对比张叔,他从来没有这些焦虑,他每天扫完街,把环卫服外套一脱,里面就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路边的滨江路就是他的跑道,抬腿就能跑,没有心率带就自己数脉搏,没有能量胶就随身带个装着凉白开的塑料瓶,跑10公里也就40多分钟,跑完回家刚好赶上老伴做的热早饭,他说“哪有那么多讲究?动10分钟就比坐10分钟强,我要是像你们年轻人那样等这个等那个,我这10年也跑不下来”。 我特别认同张叔的话,现在很多人把“准备运动”的时间花得比运动本身还多,想着要等有空了,要等买齐装备了,要等找好同伴了再开始运动,等着等着就放弃了,其实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仪式感,你今天下班少坐两站公交,走20分钟回家,你今天吃完饭别立刻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下楼散10分钟步,你周末别宅在家里打游戏,约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哪怕你穿的是拖鞋,拿的是10块钱的超市买的球拍,那也是运动,也比躺着强。 我见过太多人,收藏了几十条健身教程,购物车里躺着十几件运动装备,却从来没有真的站起来动过,他们爱的不是运动,是“运动”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精致人设,是朋友圈里别人的点赞,这样的“体育”,本来就失去了它最本真的意义。
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运动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
我们近几年总在提“全民健身”,总在说要发展群众体育,很多人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多办几场马拉松,多建几个豪华的体育馆,多搞几场专业的群众赛事,但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我觉得真正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这些高大上的东西,而是张叔这样扫完街就能跑10公里的环卫工,是李姐那样在路边系根绳子就能打羽毛球的阿姨,是每天送完外卖凑到一起打球的外卖小哥队,是小区楼下每天跳广场舞的阿姨,是放学了在学校操场打球的学生,是夏天在江里游泳的大爷,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 去年我去采访我们市的业余篮球联赛,有一支队伍特别引人注目,全队8个人全是外卖小哥,他们的队服是凑钱印的,上面还印着各自外卖平台的logo,鞋子都磨得起了毛,有的鞋底都快掉了,他们没有专业教练,平时送完单已经晚上9点多了,就凑到附近学校的露天球场上练球,自己刷短视频学战术,练到11点多再回家休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一路打进了八强,淘汰赛的时候遇到了由体育老师组成的种子队,他们拼到最后一秒,虽然输了3分,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赛后对方的队长主动过来找他们握手,说“你们打得比我们拼多了,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 我当时在现场特别感动,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聚光灯下的,是属于那些收入百万的职业运动员的,是属于那些能在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冠军的,但其实不是,体育的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为了健康跑步的人,那些为了开心打球的人,那些哪怕没有装备没有场地也要动起来的人,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才是最纯粹的,最有力量的。 现在我再看那张一开始被我当成文明宣传素材的扫大街图片,一点都不觉得普通了,张叔弯腰扫街的样子,和他在马拉松赛场上冲刺的样子,一样酷,一样值得被记住。 最后我也想跟所有总说“没时间运动”“没条件运动”的朋友说一句,别等了,体育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欢迎你,你现在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个懒腰,下楼走两步,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了,毕竟比起那些办了健身卡却从来不去,买了跑鞋却放在家里积灰,只会在朋友圈晒运动打卡的人,你迈出的这一步,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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