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的朋友圈,我刷到了两条反差感拉满的动态： 一条是高中一起打球的哥们发的，配图是2019年男篮世界杯易建联站在罚球线的旧图，配文只有八个字：“我的青春，正式散场”——当天，38岁的易建联正式官宣退役，结束了自己21年的职业篮球生涯。 另一条是我远在贵州黔东南的表妹发的视频，镜头里她穿着绣着苗纹的啦啦队服，和全村的姑娘站在球场边蹦蹦跳跳，背景里是挤满了人的看台，欢呼声大到要把手机扬声器震破——那是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村BA）揭幕战的现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球队，正在这个只有几千人的小山村里，抢属于他们的全国冠军。
两件看似完全不搭边的事,一前一后撞在一起，我盯着朋友圈看了十分钟，突然觉得这大概是今年中国体育圈最有象征意义的两个时刻：一个代表着中国职业篮球过去二十年的巅峰正式落幕，一个代表着扎根泥土的大众体育终于长出了最茂盛的枝芽，而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也刚好给我们回答了一个聊了很多年的问题：中国体育的内核，到底是什么？
从NBA第六顺位到全村定制的11号球衣，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我读书那会,易建联是所有爱打篮球的男生共同的偶像，高中学校只有两块水泥篮球场，篮筐都歪了半个，地面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就积满水，但我们总愿意攒着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篮球报》，把易建联的海报贴在宿舍墙头，连球衣号码都要抢着选11号。 当时我们班有个叫阿凯的男生，身高只有1米65，是全校出了名的“投篮机器”，三分球十投能中七八个，可因为个子太矮，连校队选拔的第一轮都没过，那时候他总摸着自己的11号球衣跟我们说：“要是我能有易建联一半的身高就好了，我也想去打职业比赛。”后来阿凯考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村小学支教，去年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带着十几个穿著掉色运动服的小孩站在水泥球场上，每个人的球衣背后都印着歪歪扭扭的11号，配文写着“我们是全村的希望”。 我私聊问他怎么都印11号，他说这批球衣是用他拿的优秀教师奖金做的，孩子们之前只在他的旧手机里看过易建联打球的视频，都觉得这个会飞的哥哥特别厉害，所以一致要求要印11号。“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身高要天赋要专业训练，直到我带着这些穿解放鞋的小孩打赢了镇上中心小学的篮球队才明白，哪有什么门槛啊？想打球的人，哪怕在泥地上拍，都能拍出快乐来。” 阿凯的这句话，我在村BA的现场看到了最生动的注解，这次全国赛的球员名单我特意翻了翻：有每天凌晨3点起来杀猪的猪肉摊老板，有开挖掘机的90后小伙，有当了30年村小老师的50岁大叔，还有在家种橙子的宝妈，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甚至不少人连正经的篮球课都没上过，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神里的光一点都不比NBA的球星少：快攻的时候敢往篮下冲，投进三分球之后会对着看台挥拳庆祝，输了球就勾着肩膀去场边喝冰啤酒，约着明年再来。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不少人吐槽，说村BA就是土味狂欢，上不了台面，还有人说“中国篮球要是靠这些农民，永远都打不进奥运会”，可我特别想问一句：难道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奥运金牌吗？难道只有站在NBA赛场、奥运赛场上的人才配喜欢篮球吗？ 易建联作为2007年NBA选秀第六顺位的球员，他代表的是职业体育的天花板，是无数热爱篮球的小孩的梦想参照物，他告诉大家“只要你够努力够有天赋，你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而村BA的这些普通球员，代表的是体育的地基，他们告诉大家“就算你没有天赋，就算你只是个普通人，你也能在篮球里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这两者从来都不矛盾，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光。
38岁易建联和52岁村BA“得分王”，我们都在体育里找自己的人生坐标
易建联的退役信我看了三遍,最戳我的不是他拿了多少CBA冠军，也不是他在NBA的高光时刻，而是他写的那句“2019年世界杯输球之后，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我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直到我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一个小球迷，他递给我一张画，画的是我扣篮的样子，上面写着‘易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篮球’，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打球的意义不只是赢球，更是给这些小孩一个敢做梦的勇气。” 很多人对易建联的印象，还停留在2019年世界杯那个失误后的落寞背影，那场比赛之后他被网友骂了好几年，说他是“罪人”，说他浪费了中国篮球的黄金时代，可很少有人知道，那支国家队里，只有他一个人拼到了最后，全场27分6个篮板，是他扛着整支球队往前走，后来的三年，他带着伤打CBA，做了三次大手术，直到38岁实在跑不动了才选择退役，他没有解释过那些骂声，也没有卖过惨，直到退役发布会上才轻描淡写地说：“那些难走的路，本来就是职业球员要走的。” 而在村BA的赛场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不服输”，台盘村有个52岁的球员叫老杨，是村里的养蜂户，打了30多年篮球，年轻的时候在广东打工，每次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村里人打球，手指摔断过两次，膝盖有严重的积水，医生早就不让他跑跳了，可他还是报名参加了这次全国赛，当了球队的替补后卫，揭幕战那天他上场了12分钟，投进了三个中投，拿了8分，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抹着汗笑着跟记者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大的场面，拿球的时候我都忘了我52岁了，我觉得我还是20岁那个在山路上拍着篮球跑的小孩。” 我突然想起我爸，他今年58岁，退休之前是个会计，坐了一辈子办公室，胖到180斤，高血压高血脂，之前连爬三楼都喘，退休之后他跟着小区的老头老太学打太极，每天早上6点就去公园练，一练就是3个小时，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中老年太极比赛，拿了三等奖，领奖那天他特意穿了新的太极服，请全家去饭店吃饭，举着奖杯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不及格，工作了也只会算账，这个奖杯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这一个评价标准，它是38岁的易建联扛着球队往前走的担当，是52岁的老杨站在球场上投进三分的热血，是58岁的我爸拿着太极奖杯的骄傲，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庸常的生活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你只要赢过那个曾经懒懒散散、不敢尝试的自己，就足够了。
别再说中国体育没希望了，看看易建联的退役信和村BA的观众席就懂了
这几年我总能在网上看到不少人唱衰中国体育：说男篮不行，男足不行，说现在的小孩都只会刷题，没人愿意运动，说中国体育没有未来，可每次看到这些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说这些话的人，大概从来没在下班的时候去过家附近的社区球场，从来没去过贵州的村BA现场，也从来没看到过那些为了热爱奔跑的普通人。 易建联在退役信里写：“我退役了，但是中国篮球的路还很长，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拿起篮球，愿意为了热爱去拼。”而我上个月在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看到了他希望的样子：晚上8点，三块球场全挤满了人，有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初中生，有穿着西装还没来得及换的上班族，有带着6岁儿子打球的爸爸，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在练投篮，上周社区组织三人篮球赛，报名费只要50块钱，冠军奖品是2000块钱的超市卡，有20多支队伍报名，我也凑了个队参加，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下场的时候旁边站着看球的阿姨还给我们递了冰矿泉水，说“小伙子们打得不错，明年再来”。 而村BA的观众席，更是把中国体育的群众基础展现得淋漓尽致，揭幕战那天，现场2万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买到票的人，有的爬到树上看，有的站在屋顶上看，还有的坐在自己的车顶上看，没有天价门票，没有明星代言，赢了的奖品是黄牛、香米、鲤鱼，都是当地的土特产，可现场的欢呼声比我去看的CBA全明星赛还要大，有个70岁的老大爷，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从 neighbouring 县赶过来，带了一篮子自己做的糍粑，分给旁边坐的观众，说“我们村的小伙打比赛，我必须来加油，我们打了几十年篮球，终于有全国性的比赛了”，还有个00后的姑娘，专门从深圳辞职回村，当村BA的志愿者，负责给球员递水、整理物资，她说“以前我总觉得老家穷，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现在村BA火了，我觉得我老家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其实哪里是村BA火了啊？是藏在中国民间几十年的体育热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们总说中国体育没有土壤，可你不知道，在广大的乡村，在每个城市的社区球场，在每个公园的健身区，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可能打不了职业比赛，拿不了金牌，但是他们愿意每天抽一个小时跑跑步、打打球、跳跳广场舞，他们从体育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这些人，就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土壤。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也不是看它有多少个世界级的球星，而是看它的普通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愿不愿意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易建联给所有热爱体育的小孩做了最好的榜样，告诉他们“你可以为了梦想拼尽全力”；而村BA给所有普通人搭了最好的舞台，告诉他们“你就算平凡，也有发光的权利”，这两个加起来，就是中国体育最好的答案。
写在最后
前几天我刷到阿凯的朋友圈,他带的那支山村小学篮球队，拿了毕节市小学生篮球比赛的第三名，孩子们抱着奖杯站在球场上笑的特别灿烂，他配文写“以后这些小孩里，说不定能出下一个易建联”，而那个高中和我一起打球的哥们，现在每周六都会带着5岁的儿子去球场打球，他说他把易建联的海报贴在了儿子的房间墙上，要告诉儿子“打球可以输，但是不能怕输”。 你看，易建联的青春虽然散场了，但是他的影响还在；村BA的比赛虽然落幕了，但是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才刚刚开始，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的那几个篮，是你周末去公园跑的那三公里，是你退休之后学的太极、跳的广场舞，是每个普通人在平凡生活里，给自己的那份小期待。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在奔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毕竟，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跑起来，就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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