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朋友圈的时候,刷到跑友阿凯冲线的视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跑步服,左腿小腿上还留着一道十多厘米的手术疤痕,举着完赛奖牌对着镜头咧嘴笑,眼角的泪还没干,配文只有三个字:再回来,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久,毕竟两年前,我陪他去拆石膏的时候,他还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盯着自己打了半年石膏的腿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跑了”。
阿凯之前是我们当地跑圈小有名气的大神,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0分,每年要跑三四场越野赛,朋友圈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去比赛的路上,2021年秋天他去参加一场30公里越野,下山的时候踩空摔了,直接摔成跟腱断裂,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以后也最好不要跑长距离,那大半年他把所有跑步群都退了,朋友圈再也没发过和跑步相关的内容,约他吃饭只要是在体育场附近的店,他都直接拒绝,说“看别人跑心里难受”。
其实不止阿凯这样的普通爱好者,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被伤病击倒的时候,也一样会怕、会退缩。“再回来”这三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真的要跨出那一步,比第一次走上赛场难一万倍。
“再回来”的第一步,是敢承认“我怕了”
我之前总觉得,能从大伤里走出来的运动员,都是天生的狠人,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直到去年我自己打球崴了脚,外侧副韧带撕裂,养了三个多月第一次回到球场,站在三分线外连跳都不敢跳,接球都手抖,打了十分钟就蹲在场边冒冷汗,才明白那种刻在本能里的恐惧,比伤病本身更折磨人。
阿凯后来跟我说,他拆完石膏第一次尝试下地的时候,左腿刚沾地,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不是没力气,是潜意识里在怕,怕一用力那根接好的跟腱会再断,复健的前三个月,他每次做提踵练习都疼得满头汗,医生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咬着牙说没事,直到有次复健师给他掰腿,他疼得直接哭了,才说出那句憋了好久的话:“我不是怕疼,我是怕我这辈子真的再也跑不了了。”
敢承认自己怕,是“再回来”的第一道坎,我们总喜欢给回归的运动员套上“铁血硬汉”的人设,好像他们从受伤的第一天起就斗志满满,从来没有动摇的时刻,但现实根本不是这样,克莱·汤普森2019年总决赛十字韧带撕裂,没过多久又在训练中遭遇跟腱断裂,连续两次足以毁掉职业生涯的大伤,让他整整两年没碰过正式比赛,他后来在采访里说,受伤的头半年他根本不敢看NBA的比赛,看到别人在场上跑跳扣篮,他就会盯着自己的腿发呆,甚至偷偷躲在家里哭,“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可能再也回不到球场了,我怕我跳起来落地的瞬间,腿会直接折掉”。
四届冬奥元老徐梦桃,身上有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光腿上的手术就做了四次,2018年平昌冬奥会摔断前十字韧带之后,她曾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连教练的电话都不敢接。“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摔下来的画面,一想到要上跳台就心慌,我甚至跟我爸说,要不我就退役吧,我真的怕了。”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很多人说“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怕”,这种话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你结结实实摔过一次,在医院躺过几个月,花了几个月时间才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你怎么可能不怕?“再回来”从来不是喊一句“我不怕”就能做到的,是你明知道自己怕,明知道可能还会受伤,还是愿意迈出第一步,才配得上“回来”这两个字,敢承认恐惧的人,才真正有勇气战胜恐惧。
“再回来”的路,是一万次“没用”的重复堆出来的
阿凯从拆石膏到第一次跑完5公里,花了整整10个月,这10个月里他每天的训练内容枯燥到我听着都觉得烦:每天早上6点起床,靠墙静蹲3组,每组2分钟;提踵100次,单脚站立平衡30秒一组,做10组;然后慢走3公里,他说最崩溃的是练了半年,他尝试跑了50米,喘了整整5分钟,比刚学跑步的新手还慢,那时候他蹲在路边问我:“我每天练这些到底有啥用?我感觉我这辈子都跑不完5公里了。”
他的复健师跟他说过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给你的跟腱攒底气,你现在觉得没用,是因为底气还没攒够,等攒够了,你自然就能跑了。”
后来阿凯真的就这么熬了18个月,光是穿坏的复健鞋就有3双,等他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他翻出自己的训练记录,18个月里他做了超过5万次提踵,走了差不多1500公里的路,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重复,最后真的变成了他脚下的路。
职业运动员的复健更是枯燥到让人难以想象,徐梦桃受伤之后的复健,每天8小时的训练时间,光是腿部力量练习就要做30组,一组20次,练到最后腿抬不起来,队医就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回去,让她再抬,她的复健日记里写,那段时间她闭着眼都能做那些动作,每天重复几千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有时候练着练着就哭了,哭完了擦了汗接着练,我知道我少练一次,就离领奖台远一步”。
克莱·汤普森复健的两年里,每天要投300个篮,从最开始坐在椅子上投,到站着投,到慢慢跳投,光是练习投篮就投了超过20万次,他的训练师说,克莱复健期间投丢的球,比他受伤前三个赛季投丢的总数还多,“他有时候投到手臂都抬不起来,还是要再投10个,他说要让肌肉记住正确的感觉,等回到场上才不会慌”。
我们总喜欢看英雄回归的高光时刻:克莱投中绝杀三分的瞬间,徐梦桃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哭的画面,阿凯举着完赛奖牌笑的视频,这些片段看起来热血又浪漫,但是没人看得到这些高光背后,是成千上万次枯燥的重复,是无数个觉得“看不到头”的日子,是一次又一次把碎了的信心捡起来拼回去的过程。“再回来”的路从来没有捷径,你只能把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小事,做一万次、十万次,等你熬过去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的“无用功”,全是铺在你回来路上的台阶。
“再回来”的终点,不是回到巅峰,是接受“新的自己”
很多人对“回归”有个误区,觉得既然回来了,就得回到受伤之前的状态,甚至要比之前更强,不然就不算真正的回来,但我身边那些真的从伤病里走回来的人,都告诉我一个道理:真正的“回来”,是你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到巅峰的事实,依然愿意留在赛场上。
阿凯这次跑全马的成绩是4小时12分,比他受伤前的PB慢了一个多小时,冲线的时候他哭了,我以为他是遗憾没跑出好成绩,结果他说:“我之前总觉得跑不进330都不算会跑步,这次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就想,我能完赛就赢了,管他跑多久呢。”他现在还是每天跑步,但是再也不追求配速和距离,偶尔去参加个比赛,跑得开心就好,“现在跑的每一步都是赚的,我何必跟以前的自己较劲?”
克莱·汤普森2022年跟着勇士拿下总冠军的时候,他的场均得分比受伤前少了8分,横移速度慢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能追着对手跑满全场的顶级3D了,但是他在西部半决赛投中那记绝杀三分的时候,整个球馆的球迷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知道我再也不是28岁那个能飞天遁地的克莱了,我跳得没以前高,跑得没以前快,但是现在的我依然能帮球队赢球,这就够了。”
徐梦桃2022年拿冬奥会金牌的时候,已经32岁了,她的腿里还留着钢钉,半月板切除了60%,身体状态远不如20岁的时候,但是她靠更丰富的经验、更稳定的心态,跳出了全场最高的分数,她笑着说:“我现在肯定做不出18岁时候的高难度动作了,但是现在的我比18岁的时候更懂怎么比赛,我也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我之前在野球场碰到过一个50多岁的大叔,年轻的时候是大学校队的主力,膝盖受伤之后整整十年没碰过篮球,后来退休了又回到球场,跑不快也跳不高,但是投篮准得离谱,策应传球更是把我们这些年轻人耍得团团转,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打球靠身体,总想着要扣篮要赢所有人,现在打球靠脑子,能投几个篮,跟小伙子们玩一玩就开心,我早就接受自己跳不起来的事实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打球啊。”
你看,“再回来”从来不是要你变回原来的自己,你摔了那么大的跤,走了那么远的弯路,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你?那些看起来“不如从前”的部分,其实都是你和伤病对抗的勋章,真正的“回来”,不是要你站回曾经的巅峰,是你哪怕知道自己不完美,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达不到曾经的高度,还是愿意站在你热爱的赛场上,享受你热爱的事。
再回来”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运动员的专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需要“再回来”的时刻:可能是创业失败欠了一身债,可能是考研考公连续落榜,可能是爱了很久的人突然走散,可能是努力了很久的事最后一地鸡毛,你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你看看那些摔了大跤还敢站回赛场的人,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你不用逼着自己一下子回到最好的状态,你只要敢迈出第一步,敢说一句“我还要试试”,就已经赢了。
“再回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回来”那个结果,是那个哪怕摔得头破血流,还是愿意说“再试一次”的“再”字,只要你还愿意“再”试一次,你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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