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叫“巴的”的人，守了我们12年的半场
“巴的”是我们这帮从小在城西体育公园打球的人，对守门大爷巴振国的专属昵称，带点方言里的亲昵劲儿，喊了十多年，到现在很多人都记不住他的本名，只知道这个左膝盖留着十厘米长疤、总穿洗得发白的老款省队男篮队服的老头，是这片三个半场的“定海神针”。
我第一次见巴的是初二暑假,那时候我158的身高飙到140斤，跑两步就喘，同班同学组队打球从来不愿意带我，我就只能抱着个破橡胶篮球坐在场边捡球，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巴的拎着个大搪瓷杯坐我旁边，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小伙子，胖咋了？打球靠手不靠腿，你要是真想练，每天放学来，我陪你练20分钟，三个月保证你能上场。”
那时候我才知道,巴的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替补后卫，19岁那年打全运会预选赛，落地的时候被对方垫了脚，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手术之后没能恢复到竞技状态，干脆主动退了队，拒绝了队里安排的体校教练工作，来这个刚建好的体育公园管球场，一待就是12年。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上正式的全运会,但是看着小孩们打球，就像看着自己没走完的路有人替自己走下去似的，那三个月我真的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巴的教我运球的时候总拿自己举例子：“我刚进队的时候比你还笨，教练罚我每天拍1000下球，拍得手都肿得握不住筷子，这不也练出来了？”我第一次在正式打半场的时候投进三个三分那天，巴的特意去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个五块钱的甜筒，比我自己还开心。
那时候球场的灯规定是9点半关,巴的总偷偷给我们这帮住校的高中生多开半小时，说“你们平时学业重，也就放学这点时间能放松，我多等半小时没事”，冬天的时候他的门卫室总烧着热水，谁打累了就能进去倒一杯，他的上衣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碘伏和藿香正气水，谁摔了、中暑了，伸手就能拿到。
巴的定的球场规矩，比职业联赛的规则还管用
巴的守了球场12年,没读过多少书，却给这片球场定了三条不成文的规矩，这么多年没人敢破：第一是学生优先占场，上班的成年人不许和放学的小孩抢半场，“你们周末有的是时间打，小孩就放学那一个半小时，耽误了回去还要写作业”；第二是不许穿硬底鞋、带尖锐物品上场，“打球是找乐子的，不是来伤人的，谁违规就直接下场别打了”；第三是打输了就乖乖排队等下一轮，不许骂队友、不许打架，“球输了可以再打回来，人输了就捡不起来了”。
我高二那年见过一次有人破规矩：四个穿铆钉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社会青年来打球，直接把正在打半场的几个初中生赶下来，说要包场，我们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刚要上去理论，巴的从门卫室走出来，手里攥着他当年省队的参赛证，也不生气，笑着说：“小伙子们，想玩没问题，咱们按规矩来，三个球定胜负，我带三个小孩跟你们打，你们赢了这个场今天随便用，输了就去后面排队，行不？”
那几个人一看巴的五十多岁的样子,觉得肯定赢，当场就答应了，结果巴的虽然左膝盖不好，但是运球、传球准得离谱，不到十分钟就连进三个球，把那几个人打服了，后来那几个人也常来打球，每次都乖乖排队，还成了巴的的“义务安全员”，看到有人不守规矩就主动上去管。
还有一次我们隔壁班的同学阿凯打球的时候抢篮板落地摔脱臼了,疼得直冒汗，巴的上去捏着他的胳膊咔嚓一下就给接上了，还自己掏腰包给买了冰袋和消肿药，让他赶紧去医院拍片子，后来阿凯考上了体育学院的篮球教育专业，现在在本地的青少年培训机构当篮球教练，每年放假回来第一个就来看巴的，带的特产都堆得门卫室放不下。
我那时候就总觉得,我们常说群众体育的根基是什么？不是建了多少 fancy 的球场，不是请了多少大牌教练，就是有巴的这样的人，守着一片小小的场地，给所有热爱打球的普通人定个温暖的规矩，让大家在这里不用讲身份、不用讲地位，只要热爱就能上场，这才是街头体育最有温度的地方，现在很多人总说年轻人不爱运动，其实不是不爱，是很多地方没有这样的氛围，没人给你兜底，你打不好被人嘲笑，占场被人赶，久而久之自然就不想来了。
巴的走的那天，半个城市的球友都来给他送球衣
去年春天巴的查出来肺癌晚期,从住院到走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住院的时候我们这帮常去打球的人轮流去陪他，他还总念叨着球场的灯坏了两个，等出院了要找人修，还要组织我们搞个半场比赛，给冠军送他当年省队的那件队服。
可惜他没等到那天,走的时候才61岁，我们几个球友商量了一下，不搞什么严肃的追悼会，就在他守了12年的球场上给他办个追思会，那天来了快两百人，有还在上初中的小孩，有已经成家立业的上班族，有巴的当年省队的队友，还有以前被巴的教训过的社会青年，每个人都带了一件自己穿旧的球衣，我们把这些球衣全部挂在球场的围栏上，密密麻麻挂了一整排，风一吹就飘起来，特别好看。
阿凯那天带了自己教的二十多个小学生来,给巴的的遗像鞠了三个躬，对着我们说：“我小时候特别自卑，学习不好，就爱打球，要不是巴爷当年告诉我‘打球打明白了，做人也不会差’，我现在可能早就出去混社会了，根本当不上教练。”那天我们所有人一起打了一下午球，没有计时、没有计分，谁累了就下场换，打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人都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巴的，我们进球了”，喊完很多人都哭了。
现在巴的的门卫室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但是我们还是习惯在窗台上放一瓶冰脉动，那是巴的以前最爱喝的口味，谁路过看到空了就补上，一年多了从来没断过，围栏上的球衣我们也定期换，旧了的就收起来放在门卫室的柜子里，现在已经攒了满满三大箱。
巴的没拿过职业冠军，却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MVP
前阵子我们球场组织了第一届“巴的杯”半场篮球赛，参赛的全是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最小的16岁，最大的47岁，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巴的当年留下的那件省队队服，还有一个我们自己凑钱做的奖杯，上面刻着“热爱比冠军更重要”。
我也报名参加了,我们队打到半决赛的时候输了，输了三个球，但是我那天特别开心，因为我在场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个小篮球在边线外跟着我们的节奏拍，他爸爸站在旁边跟他说：“你以后要好好打球，像巴爷爷一样，球打得好，人也要做得正。”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金牌的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能容纳几万人的顶级球馆，但是我始终觉得，巴的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总觉得只有拿金牌、进职业队才算成功，只有顶级联赛的比赛才算体育，但是他们忘了，99%的人都是普通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不会有几万观众为我们欢呼，不会拿到几百万的年薪，但是我们依然有热爱体育的权利。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什么？是放学之后在球场泡一个小时的快乐，是下班之后和同事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投进一个三分之后和朋友击掌的瞬间，是巴的这样的人，守着一片小小的半场，告诉我们哪怕你打不好球，只要热爱就可以上场。
巴的这辈子没拿过任何职业比赛的冠军,甚至连全运会的正赛都没打过，但是在我们所有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心里，他永远是MVP，他用1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凑起来的，那些没有奖杯的日子，那些泡在球场的夏天，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拼尽全力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上周六我又去球场打球,碰到了当年和巴的打球的那几个社会青年，现在他们都当了爸爸，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打球，其中一个的小孩刚好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半场投篮，他举着小孩转了好几个圈，对着门卫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巴的，你看，又有小孩会打球了！”
风刚好吹过,挂在围栏上的球衣飘了起来，我好像又看到巴的坐在门卫室的门口，手里攥着他的大搪瓷杯，笑着对我们喊：“小伙子们，慢点打，别摔着！”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只要这片球场还有人打球，巴的就永远都在。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