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磨掉皮的旧篮球去家后面的社区球场,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场上传来一声亮堂的吆喝:“输了输了!下一位!” 我抬头就看见阿远举着胳膊跳着喊:“我我我!我们组满了!” 他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湖人球服,跑起来身上的肉晃得没以前厉害了,脸上的黑框眼镜用橙色运动绳绑着,再也不是半年前那个蹲在梧桐树根底下,连“下一位”都不敢应声的小胖子了。
「“下一位”是野球场最公平的入场券」
常打野球的人都懂,“下一位”是这片半场独有的社交暗号,没有门票、没有身份核验、不需要提前报名,唯一的规则就是“赢了留、输了走”,场边的位置按来的先后排,轮到你了,只要你敢应那句招呼,你就有10分钟的时间在这块塑胶地上施展拳脚。 我第一次见阿远是去年12月的周末,天特别冷,风吹得球场边的广告牌哐哐响,打球的人少,我和两个朋友凑不齐4个人组队,抬头就看见树底下蹲了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胖子,怀里抱个还贴着防伪标的新斯伯丁,头埋得低低的,手指不停转球上的logo,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凑个队?我们缺一个。” 他猛地抬头,眼镜都滑到鼻尖了,连忙摆手:“我我我不行,我刚学了半个月,运个球都掉,拖你们后腿。” 我笑了:“没事,我们也菜,就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总比三个人投闷篮强。” 硬拉着他上了场。 那天他打得确实差,运球三步能掉两次,接到传球手都抖,有一次大空位投篮直接投了个三不沾,球砸到围栏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脸瞬间红到耳根,站在原地不停地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队的张哥还给他递了瓶热脉动:“害,这有啥的,我年轻时候第一次打球,还把球投到自己家篮筐里呢,下次大胆投,我们给你抢篮板。” 后来打到赛点,我们和对面打平,他在三分线外接到我传的球,犹豫了两秒闭着眼扔了出去,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我们几个人冲上去拍他的背,他愣了半天,突然咧嘴笑,露出两个虎牙,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雾。 后来他就常来,一开始只会站在三分线外等传球,慢慢的敢运球突破了,敢伸着手抢篮板了,今年开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这三个月瘦了18斤,上周体检,医生说他的轻度脂肪肝已经没了,你看,那句“下一位”的邀请,给他的不只是一场球的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状态。 我打了快20年野球,一直觉得野球场可能是当代社会为数不多的、完全不看身份不看背景的公共空间了,你开着百万豪车来也好,你背着破书包放学路过也好,你是CUBA退下来的半职业选手也好,你是连运球都运不利索的新手也好,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穿球服踩球鞋的球友,没人会因为你有钱就给你放水,也没人会因为你穷就不让你上场,“下一位”这三个字,就是最公平的入场券,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那些不敢应“下一位”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我见过太多抱着球站在场边徘徊的人了:有头发白了一半、穿了双老式回力的中年人,有穿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初中生,有刚生完孩子半年、背着运动包来球场的姐姐,他们大多站在场边看很久,别人问要不要凑队,第一反应都是摆手说“我不行,我打不好”。 我之前有个同事老陈,32岁,做后端开发的,上学的时候是校队的首发后卫,工作十年,坐了十年办公室,啤酒肚都凸出来了,上次公司组织篮球赛,我拉他报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现在跑两步都喘,上去给人送帽啊,丢不起那个人。” 后来我周末硬拉他去球场,他一开始站在边上看,手攥得紧紧的,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场上的人喊“好球”,后来刚好缺人,我把他推上去,确实跑不动,打了五分钟就扶着膝盖下场喘气,额头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但是那天他特别开心,开车回家的路上跟我说:“我好久没这么爽过了,刚才那个上篮进的时候,我感觉我又回到大二打校赛的时候了。” 你看,大家怕的根本不是打不好,是怕“丢人”,怕自己菜被别人笑话,怕拖队友后腿被骂,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可以负责任地说:野球场上最让人讨厌的从来不是菜的人,是没有球品的人,是那种自己投不进还怪队友不传的,是防守的时候动不动就下黑脚、抬肘子的,是赢了就嘚瑟输了就骂人的,只要你打球干净,愿意跑位,积极防守,哪怕你十个球投不进一个,队友也不会怪你,反而会给你加油。 我见过太多新手第一次上场紧张得不行,最后打完球被队友夸“小伙子防守积极,不错”的,也见过打得特别好的半职业选手,因为整天怼队友、耍大牌,没人愿意和他组队的,真的,没人会记得你投丢了多少个球,只会记得你敢不敢站上来,我之前在网上看见有人说“菜就别来野球场祸害别人”,我觉得特别搞笑,野球场又不是职业赛场,大家来这儿不是为了拿冠军拿奖金,是为了出出汗,放松一下上班上学攒的压力,要是都要打得像易建联一样才能来,那全国的野球场都得关门。 体育从来不是强者的专属,恰恰相反,体育是给普通人托底的,你哪怕什么都没有,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在球场上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是体育最基本的意义,要是连野球场都要搞精英筛选,那也太没意思了。
「喊出“下一位”的勇气,比赢十场球都值钱」
我们球场有个老周,今年52岁,以前是业余马拉松选手,前几年跑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腿上留了旧伤,跑不快,跳不高,但是他每周都来打三次球,每次都和我们这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凑队,他打不动内线,就当定点投手,三分特别准,防守的时候也不划水,跟不上就伸手干扰,从来不叉腰站着看。 上个月我们和几个体育学院的学生打,人家体力好,跑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输得特别惨,21比5就被打下来了,我都有点沮丧,坐在场边闷头喝水,老周还乐呵呵地给我们发橘子:“没事没事,年轻人体力好,我们下次多跑两步就赢回来了。” 然后抬头对着场上刚赢了的小伙子们喊:“下一位!我们还来!” 我当时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突然觉得,他这种敢喊“下一位”的勇气,比那些能扣篮的小伙子厉害多了。 老周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打球哪有不输的,输了就再来呗,总不能输一次就再也不上场了吧。” 其实不止是球场,生活里好多事都是这样的,你刚入职场,不敢上台做汇报,就像不敢应那句“下一位”;你想追喜欢的人,不敢开口表白,就像不敢站到球场上;你想减肥,不敢去健身房怕别人笑你胖,就像抱着球站在场边不敢上去,你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总怕出错,总怕别人笑话,但其实你站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比90%的人都强了。 阿远上个月跟我说,他们学校办院赛,他拉着宿舍三个从来没打过球的室友组了个队,叫“胖子联盟”,四个人平均体重170斤,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他们四个在球场边拍了个合照,每个人脸上都是汗,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以前我觉得我这种180斤的胖子,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比赛场上,但是现在我站了,哪怕输了,我也觉得特别骄傲。” 你看,勇气这东西,和球技没关系,和身份没关系,和年龄也没关系,你敢喊出那句“下一位”,敢站上去,就已经赢了。
「“下一位”的背后,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梦」
现在一提到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奥运会金牌,是CBA、NBA的球星,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选手,好像体育离我们普通人特别远,我们只能当观众,不能当参与者。 但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聚光灯下的比赛,是野球场上喊出的那句“下一位”,是小区广场上大爷大妈打的乒乓球,是夜跑的时候身边跑过的陌生人,是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阿姨,这些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灌篮高手》,总觉得只有像樱木花道那样能跳能扣的人才配打篮球,后来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才明白,樱木花道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他后来变成了篮球高手,是他一个从来没碰过球的门外汉,敢站在球场上说“我是个篮球手”,我们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不是要拿什么奖,要进什么队,就是下班之后能打半小时球出出汗,是周末能和朋友一起跑个步,是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能听见队友的欢呼,是哪怕打得不好,也有人对你说一句“没事,下一个球进”。 阿远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宿舍的运动带头人,每天晚上拉着室友去操场跑三公里,周末就带他们来球场打球,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明年院赛的时候,能带着他们“胖子联盟”赢一场球,哪怕只赢一场就行,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梦,不宏大,但是特别真实,特别有力量。
昨天我去球场的时候,看见场边站了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姑娘,抱着个粉色的篮球,站在边上看了快半小时,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凑队,她红着脸摇头,我笑着对她说:“没事,我们也菜,就玩一会。” 刚好场上刚结束一局,传来一句“下一位!”,我指了指场上:“你看,喊你呢,去吧。” 她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抱着球跑了上去。 你看,总有人会犹豫,总有人会害怕,但是总有人会鼓起勇气站上去,下次你路过野球场,听见有人喊“下一位”的时候,别犹豫,站上去就行,你不用是灌篮高手,不用打得特别好,那片半场,永远有你的位置。 毕竟,体育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敢站上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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