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7度的天,我攥着半瓶冒凉气的矿泉水扎进家附近的体育公园野球场时,场上已经凑齐了10个人喊着要分拨,拿着粉笔在地上画正字的大哥大笔一挥,把我和另外四个人圈到了一起:“行了,你们就是第二组,先上场跟第一组打,21分制,赢了留,输了下。”
我抬头扫了一眼同组的队友,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站我左边的是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张哥,我上周还在他那买过半个麒麟瓜,知道他每天凌晨4点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搬起20斤的西瓜不费劲,但之前见过他打球,十投能铁九个;张哥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孩,后来知道叫小宇,刚高考完,脚踩限量款AJ,跑起来像阵风,但热身时连着三次突破都选择了自己硬上,明显是个“独狼”;剩下的还有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大爷,穿的球衣洗得发白,后背印着“红星机械厂10号”,后来知道他姓王,今年62岁,以前是厂队的后卫,膝盖动过手术,跑两步就得扶着膝盖喘半天,再看看对面的第一组,四个体院篮球专业的大二学生,再加一个一米九的业余教练,平均年龄不到22岁,胳膊上的肌肉块都快把球衣撑破了。
站在我旁边的张哥挠了挠头,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兄弟,咱们这第二组估计撑不过10分钟就得下去,没事,就当出汗了。”我点头附和,本来就是下班来放松的,输赢也没当回事,可那天的第二组,愣是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赛前没人看好的第二组,上来就咬了10分钟平局
跳球的时候对面一米九的教练轻轻一跳就把球拍给了队友,快攻两秒就冲进篮下上篮得手,开场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场边坐着等场的球友都笑:“第二组这阵容,估计要被剃光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王大爷在后面喊:“退防!别慌!人盯人!”他虽然跑不快,但站位贼准,刚好卡在对面突破的路线上,对面的小年轻看着他年纪大不敢撞,只能把球往外传,一失误就落到了张哥手里,张哥虽然投篮不准,但抢篮板是真的狠,对面两个小伙子夹着他都抢不过,他抱着球往地上一拍,直接塞给了跑空位的我,我抬手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
打了5分钟,我们居然和对面打了个8平,小宇一开始还想着自己单干,连续两次突破被对面盖了之后,王大爷喊了个暂停,蹲在地上给他讲:“小伙子你速度快是优势,但是你看你一突进去对面三个人围着你,你分给外面空位的叔叔们,我们投进了不比你硬上香?”小宇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点头,再上场的时候,果然开始主动传球了。
打到第10分钟的时候,张哥抢篮板被对面的胳膊肘怼了一下,手指甲直接劈了一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们都喊他下去处理,他跑到场边拿矿泉水冲了冲,撕了张创可贴裹上就往回跑:“没事没事,我这天天搬西瓜的手,这点伤算啥,刚才那个篮板我没卡位好,等下我肯定抢回来。”那天太阳晒得塑胶地面都发烫,我们几个的球衣湿得能拧出水,王大爷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每次弯腰都得皱半天眉,但每次我们进球,他都拍着手喊得比谁都响,场边原本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给第二组喊加油。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我们和第一组打了14平,对面的几个小伙子也收起了一开始漫不经心的表情,开始认真讨论战术了。
体力崩盘的下半场,我们没一个人说要放弃
野球局最残酷的就是体力差,打到第15分钟的时候,我们第二组的劣势就显出来了:张哥跑两步就得叉着腰喘半天,王大爷的膝盖疼得只能慢慢走,我平时坐办公室腰不好,跑起来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只有小宇还能跑,也累得满脸通红,舌头都伸出来了,对面趁着我们体力跟不上,连着打了两个快攻,分差一下子拉到了6分。
场边有人喊:“第二组要不要换两个人?我们这边有能跑的!”张哥抬头看了看我们几个,摆了摆手:“不用,我们第二组凑到一起就是缘分,输也要一起输,就剩几分了,拼完拉倒。”王大爷扶着膝盖走到我们中间,给我们画战术:“对面的中锋喜欢往外跑投三分,咱们就收缩篮下,小张你就在篮底下卡位置,有篮板就往外线甩,小宇你就往篮下突,吸引防守了就分给你两个哥投空位,我在后面给你们补防,没事,咱们能追。”
接下来的5分钟,是我打了这么多年野球最燃的5分钟:张哥真的就钉在了篮下,连续抢了三个前场篮板,有一次跳起来抢球被对面撞得差点摔出去,扶着篮架站稳了转手就把球塞给了我,我抬手投进了第二个三分,分差追到了3分;小宇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绊了一下,摔在塑胶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爬起来拍拍灰就站到了罚球线上,两罚全中,分差只剩下1分;王大爷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整个人往前扑着把球拍回了场内,自己摔在了旁边的草坪上,场边的人都喊“大爷小心”,他爬起来挥挥手,裤子都磨破了还笑:“没事没事,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打到最后30秒,我们19比20只落后1分,球权在我们手里,整个球场的人都围了过来,全在给第二组喊加油。
输了3分的第二组,赢了全场的掌声
最后一攻我们交给了小宇,他沿着边线往里突,对面两个人上去拦,他跳起来把球传给了底角空位的我,我抬手投篮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结果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弹了出来,张哥跳起来抢篮板,被对面三个人夹着没摸到球,对面抢到球直接打了个快攻,上篮得手,22比19,我们第二组输了3分。
哨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几个直接瘫在了地上,张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王大爷揉着膝盖坐在一边,小宇低着头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结果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对面的几个小伙子跑过来给我们递水,那个一米九的教练对着张哥竖大拇指:“哥,你们第二组打的真硬,我们差点就输了。”
后来我们几个凑到球场旁边的大排档吃烤串,张哥拎了半个店里的冰西瓜过来,几杯冰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张哥说他开水果店快10年了,每天起早贪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打拼,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周六下午来打两个小时球:“平时给顾客装西瓜都得笑着脸,就到了球场上能放开了抢,放开了喊,啥压力都没了。”王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队打比赛,赢了最多发个搪瓷缸子,现在厂都没了,他膝盖也不好,医生不让他打球,他就是忍不住:“我跟我老伴说我出来散步,其实偷偷来打球,就喜欢跟你们年轻人凑一块,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小宇说他高中三年爸妈都不让他打球,说耽误学习,他就偷偷在课间去操场投两个,现在高考完了,就想开学能进大学校队,打一次CUBA。
那天我听他们聊天,突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平时写体育文章,总在写职业球员拿了多少冠军,破了多少纪录,赚了多少年薪,好像体育就等于赢,等于荣誉,等于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光芒万丈,但那天在第二组打球的经历,让我突然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几个没有一个是专业球员,赢了没有奖金,没有奖杯,甚至连一瓶水都要自己买,但是我们那天拼的比很多职业联赛的球员都凶,为什么?
因为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啊,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是你累到跑不动的时候,队友喊的那一句“我帮你补防”;是你投丢了绝杀球,没人怪你,反而过来拍你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是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因为凑成了“第二组”,就愿意为了一个没什么用的胜利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上来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走职业?”好像拿不到冠军,学体育就没用一样,但我总觉得,体育给人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冠军奖杯,就像张哥,他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能支撑他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水果店亏了十几万也没关门;就像王大爷,打了一辈子球练出来的好身体,62岁了还能跑能跳,比同龄人精神太多;就像小宇,打球摔了无数次,从来没哭过,高考考砸了的时候,他说“打球输了我都能赢回来,大不了复读一年,怕啥”,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韧劲,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
这周我再去球场的时候,我们第二组居然又凑齐了,张哥还专门带了个战术本,说这周在家研究了好几天防守战术,那天我们打了三场,最后终于把第一组赢了,赢的那一刻我们几个抱在一起跳,跟拿了NBA总冠军似的,旁边的人都笑我们一群老大不小的了还这么幼稚,但是我们自己知道,那种开心,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现在有人问我,你写了这么多体育报道,见过最好的球队是哪个?我肯定会说是那天的第二组,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这群再普通不过的人,在那个37度的下午,真真切切地活成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无关输赢,无关荣誉,只为了热爱,为了身边的队友,为了拼尽全力之后的那种畅快,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野球场的每一声加油里,藏在大汗淋漓之后的冰啤酒里,藏在每个普通人不服输的眼神里,这才是它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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