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球到老城区的纺织厂球场打野,刚走到场边就被一阵风刮了满脸梧桐叶,低头捡叶子的时候看见蹲在台阶上的张守义大爷:他正给脚边穿校服的小孙子系鞋带,左手攥着个磨得皮都掉了大半的斯伯丁,右手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1987年纺织厂篮球联赛一等奖”的字只剩一半,泡的菊花茶飘着半缸碎花瓣。 看见我怀里的球,大爷抬抬下巴跟我打招呼:“小伙子今天来晚了啊,阿凯带学生在那边打半场,还差个人你去凑个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穿藏蓝色运动服的阿凯正带着十几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跑篮,阳光落在他后背的“市三中体育老师”字样上,亮得晃眼,张大爷看着那群孩子笑,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旧篮球:“这个场子我打了40年,现在腰突蹲不下抢不了板,好在有阿凯接我的班,等阿凯打不动了,还有这帮小子,总有下一个人。” 那天我打了半场就坐在台阶上跟张大爷聊天,风卷着落叶蹭过磨得发白的水泥地面,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从1980年响到2024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的传承是奥运赛场上国旗的交接,是职业联赛里冠军奖杯的传递,可其实最鲜活的传承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它藏在每一个野球场的接力里,藏在普通人一句“我教你啊”的热情里,藏在“总有下一个人”的笃定里。
被扔在旧球场上的接力棒
张大爷跟这个球场的缘分,要从1978年说起,那时候他刚20岁,进纺织厂当钳工,厂子花了半年时间平了这块空地,浇上水泥,立起两个刷着绿漆的篮球架,成了整个片区第一个公共篮球场。“那时候全厂的小伙子都疯了,下班饭都不吃就抱着球占场子,打比赛赢了就奖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全队人能炫耀半个月。”张大爷是当时厂队的首发后卫,跑起来快得像风,最擅长虚晃过人,厂里的姑娘看比赛都专门给他递水。 90年代末纺织厂改制,老工人散了大半,球场也没人管了,几场大雨浇得地面坑坑洼洼,边边角角堆了不少碎玻璃和建筑垃圾,之前天天爆满的场子冷了大半年,张大爷那时候刚下岗,在家待着没事干,每天早上拎着扫帚、扛着铁锹来球场,扫玻璃,填坑洼,坑大的地方就自己花钱买水泥补,补完了蹲在边上等水泥干,一等就是小半天。 “我就是舍不得这块场子,总不能让我们打了半辈子的地方就这么废了吧?”张大爷收拾出来的球场,慢慢又聚起了人,周围家属院的小孩放学就背着书包往这跑,抱着橡胶球瞎拍,张大爷就免费教他们运球、投篮,谁摔了他给递碘伏,谁买不起球鞋他就把自己儿子的球鞋拿出来给人穿。 阿凯就是那时候来的,他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没人管他,天天穿个解放鞋在球场晃,鞋头磨破了露着脚趾头,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总打滑,张大爷看他实在喜欢打球,掏了30块钱给他买了第一双回力球鞋,还给他补文化课,说“打球不能耽误学习,想好好打球就先考上高中”,后来阿凯考上了体育学院的篮球专项,毕业之后回了市三中当体育老师,去年带校队拿了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给张大爷打了视频电话。 “我教过的小孩得有上百个了,有当老师的,有开球馆的,还有普通的上班族,每周还是会回这个场子打球。”张大爷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看着场边跑着捡球的小孙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去年查出来腰突,医生说不能再跑跳了,一开始我还难受,后来看见阿凯带着学生来这训练,看见我孙子抱着球跑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块场子死不了,总有人接我的班。”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是这么朴素:一个人守了半辈子的球场,交给下一个他教出来的小孩,小孩再教出更多小孩,篮球在一代又一代人手里传,球场就永远有生气。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下一个人”
之前刷到过一个采访,记者问村超的球员“你们踢足球的目标是什么?”,那个皮肤黝黑的侗族小伙子挠挠头笑:“啥目标啊,我爷爷就爱踢球,我爸从小带我踢,现在我带我儿子踢,就图个高兴。” 评论区有人说“没有拿奖牌的目标,算什么体育人”,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荒谬:我们对“体育接班人”的想象,什么时候窄到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这一种可能了? 我朋友小夏去年之前还是个标准的“运动废”,阳康之后爬三楼都喘得不行,医生说她免疫力太差,让她多运动,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加入了家楼下的夜跑团,第一次跑100米就蹲在路边吐,穿的帆布鞋磨破了脚后跟,疼得她直掉眼泪,当时就想再也不来了。 跑团的团长刘阿姨那天特意陪她走了全程,给她递温水,给她贴创可贴,跟她说:“我刚跑步的时候比你还惨,12年前我得乳腺癌,化疗完走路都打晃,我家老头拉着我在小区里走,50米要歇三回,后来慢慢走慢慢跑,现在我都能跑全马了,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刘阿姨今年52岁,跑步跑了12年,这个夜跑团是她5年前组织的,免费带周边的居民跑步,每次跑前都要花20分钟带大家热身,跑后挨个帮新手拉伸,谁膝盖不好她就陪着慢走,谁有事缺席她还要发消息问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夏跟着跑了半年,现在已经能跑完半马了,今年她主动申请当跑团的“新人陪跑员”,专门带那些刚加入、跑不了100米的新手,就像当初刘阿姨陪她那样。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社区公园玩飞盘,组织者是个00后的大学生叫小宇,他从大一开始玩飞盘,毕业之后留在本地工作,每周六都在公园组织免费的飞盘体验课,不管是上班族、退休阿姨还是小学生,来者不拒,免费教规则,免费提供飞盘,有人说“飞盘就是网红运动,火一阵就没了”,他也不生气,笑着说“火不火的不重要,只要有人愿意玩,我就愿意教,我教10个人,这10个人里再有2个愿意教别人,这不就传下去了?” 现在他的飞盘群已经有200多个人了,上周还有个60岁的阿姨报名参加,说“看你们玩得开心,我也来试试”。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靠金牌来衡量的,那个陪新手跑完全程的上班族,那个在社区免费教飞盘的大学生,那个放学之后带着小区弟弟妹妹打球的高中生,那个得了癌症康复之后带大家跑步的阿姨……他们都不是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什么奖牌,但他们就是体育的“下一个人”,体育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生命力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传递里,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感受到的快乐,递到下一个人手里,这项运动就不会死,体育的精神就不会断。
别等“下一个人”,你就可以是那个递棒的人
我之前总觉得,“传承”这件事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的:得是专业运动员,得有教练证,得足够厉害,才有资格教别人,才有资格谈传递,直到去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去年我刚搬新家,楼下有个半旧的篮球场,经常有几个刚上小学的小孩抱着橡胶球在那瞎拍,拍两下就掉,投篮连篮板都碰不到,也没人教,玩一会就腻了蹲在边上玩手机,我那天正好抱着球去打球,就过去跟他们说“我教你们运球好不好?” 我篮球打得很菜,属于半场凑数的水平,连三步上篮都经常走步,也没学过什么专业的教学方法,就把我当初刚打球的时候别人教我的东西再教给他们:怎么拍球不会掉,怎么瞄准篮筐,怎么跑位不会撞人,每周六下午我都陪他们打半小时,打累了就给他们买冰棒吃。 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之前特别内向,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跟人对抗一下就哭,现在打输了会咬着牙再来,赢了就跳着喊,上次他妈妈特意在楼下等我,给我送了杯奶茶,说浩浩现在放学也不抱着平板玩了,天天盼着周六去打球,吃饭都比之前多了,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跑步的第三名。 我接过那杯奶茶的时候突然觉得:我也不是什么专业的篮球运动员,也教不出什么职业选手,但我让几个小孩爱上了打球,让他们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这不就是一种传递吗? 之前刷到过一条新闻,浙江丽水有个95后的女生叫赖莎莎,自己平时喜欢跳绳,看见村里的留守儿童放学之后要么乱跑,要么抱着手机玩,就自己掏钱买了跳绳,在村里开了个免费的跳绳班,每天放学之后带孩子们跳1小时绳,她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跳绳运动员,就是自己在网上学了教程,再教给孩子们,现在她的跳绳班已经有30多个孩子了,其中有几个孩子还在市里的跳绳比赛里拿了奖,赖莎莎说:“我小时候就喜欢跳绳,但是没人教我,现在我有时间,就想让这些小孩有的玩,哪怕他们以后不练跳绳,能有个好身体,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行啊。” 你看,传递热爱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是奥运冠军,不需要你有什么专业证书,只要你感受到了运动给你带来的好处,你愿意把这份快乐分享给身边的人,你就已经在做递棒的人了。 我们总在等“下一个人”:等有人来收拾坏了的社区球场,等有人来带我们运动,等有人来推广我们喜欢的小众项目,等有人来把这项运动传下去,但其实你自己,就可以成为别人嘴里的“上一个人”,你递出去的那瓶水,你教给新手的第一个动作,你给初学者的那一句“你打得很好”的鼓励,你每周抽出1小时带小孩打球的时间,都是在把体育的接力棒传下去。 那天我离开纺织厂球场的时候,张大爷的小孙子举着那个磨掉皮的篮球,踮着脚投出了人生第一个篮,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进去,张大爷拍着手笑得满脸皱纹,阿凯带的学生们在边上起哄叫好,篮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一个刚放学、背着书包站在场边看了半天的小男孩脚边,小男孩捡起来,抱着球抬头问:“叔叔,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阿凯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当然可以啊,来,我教你怎么运球。”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球场上,阳光落在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上,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和40年前张大爷刚到这个球场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看,从来都不需要担心没有下一个人,只要你愿意伸手递一下,总有人会接住那颗你扔出去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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