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泥乒乓台,我正低头刷着乒乓球世锦赛的决赛回放,冷不丁被拎着菜篮子的王大爷喊住:“小伙子,会打不?缺个对手,来两局?”我自恃大学时候还拿过院赛亚军,二话不说就接过了拍子,结果三局下来,我被平均年龄65岁的大爷大妈组合打得连球都接不住,最后乖乖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四根冰棒当“彩头”。
啃着冰棒坐在台阶上看大爷大妈扣杀喊好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比起屏幕里隔着千万里的专业赛事,这些藏在我们身边、普通人凑出来的体育局,才是真的来劲。
凌晨5点的菜场乒乓局:我被72岁的张阿姨剃了光头
我后来特意去了杭州朝晖六区菜场门口那个网上很火的乒乓台,早上7点刚过,早市的菜摊还没收,那张掉了漆的水泥台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喊“好球”的声音比摊主的叫卖声还响。
拿着拍子站在台边的是72岁的张桂英阿姨,穿个藏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择菜留下的青菜叶,球拍柄缠了三层孙女不用的hellokitty卡通胶带,磨得边都起毛了,旁边卖卤味的李叔举着个不锈钢勺子当裁判,喊一句“发球”,张阿姨手腕一翻,那个球转得我盯着看都摸不清方向,一接就飞,三局下来,我一分都没拿到,实打实被剃了光头。
“小伙子别丧气,我打这球都打了20多年了,之前体院的小伙子来跟我打,都输了两局呢。”张阿姨擦着汗跟我唠,她年轻的时候就爱打乒乓,那时候村里没台子,找个土堆铺块木板,中间摆块砖就当球网,放学了能打俩小时不回家,后来到城里帮儿子带孩子,闲下来就去菜场摆摊卖菜,每天4点起来进货,7点早市卖得差不多了,就跟老伙伴们占着这个台子打球,打到9点再回去给老伴做早饭。
输了的人要去旁边的糕饼店买五块糖糕分给大家,我去买糖糕的时候,老板笑着说:“今天张阿姨又赢了啊?她这手发球没人学得会,上个月还有人专门从临平过来跟她学呢。”我问张阿姨怎么不去老年大学报个乒乓班,她摆摆手说:“去那干啥?又要交费又要按规矩来,我就在这打,赢了高兴,输了也乐,打俩小时球,一天都舒服,高血压都稳了,比吃啥保健品都管用。”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得有专业的场地、几千块的装备、持证的教练才算数,可那天看着张阿姨举着缠满卡通胶带的球拍,赢了个球就笑得满脸皱纹的样子,我突然懂了: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专业”,是“爽”,你不用管动作标不标准,不用管能不能拿奖,只要挥拍的时候你觉得开心,接了个好球能得意半天,那就是最好的体育,这比什么都来劲。
写字楼楼梯间的跑团:我们的“马拉松”,是每天爬32层楼打卡
我朋友林楠在钱江新城华润大厦32楼的互联网公司上班,她之前跟很多年轻人一样,办了3800的健身年卡,去了三次就放在包里落灰,喊着“上班都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结果现在她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早上早到20分钟,跟公司的“爬楼团”一起从1楼爬到32楼。
“我第一次爬的时候,中间歇了三回,爬了15分钟,到楼上喘得像狗,连打卡的手都抖。”林楠说,这个爬楼团是去年公司同事凑起来的,一开始只有4个人,现在已经有20多个人了,大家默认的规则是:早上9点上班,8点40之前在一楼大厅集合,爬楼不允许竞速,每个人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爬完在群里打卡,积1分,月底积分最高的人,大家凑钱给他兑一周的咖啡免单。
群里有个36岁的陈姐,去年生完二胎胖了30斤,腰椎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又没时间去健身房,就跟着爬楼,一开始只能爬10层就坐电梯,慢慢的能爬20层,现在爬32层只需要8分钟,半年下来瘦了20斤,腰也不疼了。“我之前总觉得运动是个特别难的事,要换衣服要带装备要专门抽一两个小时,现在才知道,哪需要那么麻烦?我每天少刷20分钟短视频,爬个楼,出一身汗,一整天上班都不犯困,比喝三杯美式都管用。”
他们爬楼团还搞了个公益活动:每个人每爬1层楼,就自己往公益账户里存1毛钱,年底凑起来给山区的小学买体育器材,去年年底他们凑了3000多块钱,给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小学买了10个篮球、20副乒乓拍、10根跳绳,学校的老师还给他们发了小朋友在操场打球的视频,林楠说她看视频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你说我们爬个楼,自己爽了就算了,还能帮到小朋友,这不比啥都有意义?”
现在网上总有人贩卖焦虑,说“成年人的自律从健身开始”,“不健身的人就是对自己不负责”,逼得很多人花大价钱办卡请私教,去了两次就觉得是负担,反而越来越抵触运动,可你看林楠他们的爬楼团,没人逼你打卡,没人要求你必须瘦多少斤,想爬就爬,不想爬就坐电梯,大家凑在一起就是图个开心,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自律的考验”,它就是你生活里的一点小甜头,你爬完楼吹着风喝口水的那个爽劲,就是运动给你最好的奖励,这才是真的来劲。
老小区的露天球场:00后保安和大学教授,在这里是平等的队友
杭州文二路的浙江工商大学老校区旁边,有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篮筐还歪了一点,可每天晚上6点到10点,这里永远都挤满了人,有旁边大学的教授,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小区的保安,还有背着书包的初中生,凑够4个人就开打,输了的下场,没有门票,没有规则,只要你想打,喊一句“加我一个”就行。
我上周去打球,队友是个穿美团工服的小哥,头盔都没摘,拎着个外卖箱就跑过来:“我刚送完这单,还有20分钟才到下一单的时间,加我一个行不行?”我们二话不说就把球扔给他,结果这小哥三分准得离谱,上来就连进三个,把对面打下去了,下场的时候他嘿嘿笑:“我上学的时候就是校队的,现在送外卖没时间打,路过看见有人打就手痒,投进几个球,一天的累都没了。”
球场的“管理员”是00后的保安小周,去年刚从老家来杭州,在这个小区当保安,一开始他不敢过来打球,就站在旁边看,后来大家喊他一起,他才敢过来,现在他球打得好,人又热心,大家就推选他当管理员,负责排场次、买公用的篮球、给场地补补坑。“我刚来杭州的时候特别自卑,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保安,跟别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自从打球之后,大家都喊我‘周科比’,不管你是大学教授还是送外卖的,球场上只看你球打得好不好,没人看你身份。”小周说,上个月他发烧39度,还是球场的球友给他送的药,“我在杭州没什么亲戚,这些球友就是我的朋友。”
还有个初二的小男孩,上次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就在球场打球,大家陪他打了两个小时,对面的大学教授还给他讲了半小时的数学题,后来他爸妈找来,特别感谢大家,说孩子回家之后情绪好多了,现在每周都来打球,成绩反而进步了。
我之前总觉得,社交是个特别累的事,要攒局要找话题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可在这个球场上,你根本不需要这些,你不用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收入,只要你球打得好,大家就给你叫好,你输了球,大家也不会笑话你,大不了下场买瓶水给大家,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钱包,只看你是不是真的热爱,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社交,比那些动辄几千块的饭局酒局舒服一万倍,这才是真的来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自律”,是“我乐意,我来劲”
我之前写过很多专业赛事的文章,写过奥运冠军的刻苦训练,写过职业运动员的伤病和坚持,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需要咬牙坚持的,是要拼个输赢拿个奖牌才有意义的,可这半年我跟着小区的大爷大妈打乒乓,跟着林楠他们爬过几次楼,去那个破篮球场打了几次球之后,我才发现我之前错了。
体育从来就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利,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它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专门的时间,不需要你必须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不需要你必须赢,你可以在菜场门口的水泥台打乒乓,可以在写字楼的楼梯间爬楼,可以在巷子里的破篮球场打球,可以吃完饭跟家人在小区里踢踢毽子,甚至可以遛弯的时候快走两步,只要你觉得开心,只要你做这件事的时候觉得“来劲”,那就是最好的体育。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我没时间运动”“我没有运动细胞”“我办了卡也坚持不下来”,其实你根本不用逼自己,你不用非要去健身房撸铁,不用非要跑马拉松,不用非要打卡发朋友圈证明自己自律,你下班路过小区的乒乓台,看见有人打就凑上去问一句“加我一个呗”;你午休的时候别趴在桌子上刷手机,跟同事去楼下打十分钟羽毛球;你早上早起来十分钟,少坐两站公交走走路,你慢慢就会发现,运动根本不是什么负担,它是你平淡生活里的小确幸,你出一身汗的那个爽劲,是刷短视频、买名牌包都给不了你的。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更高更快更强”,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赛场上那块闪闪发光的金牌,是72岁的张阿姨赢了球之后满脸的笑容,是林楠爬完32层楼之后吹着风喝冰可乐的满足,是外卖小哥投进三分之后的欢呼声,是00后保安小周被大家喊“周科比”的时候眼里的光。
这些藏在菜场、写字楼、巷子里的民间体育,没有转播,没有奖牌,没有掌声,可它才是最鲜活、最动人、最来劲的体育,毕竟,我们运动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健康,是为了那点“我乐意,我来劲”的爽感,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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