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那个雨天,我在吉格巷门口见过一整个小镇的心碎
2019年8月我去英国看社区盾比赛,顺道去了车程只有20分钟的伯里小镇,彼时我早就听说这支百年老店深陷财政危机,随时可能被踢出联赛体系,本来只是想着去买件复古周边留个纪念,没想到刚好撞上了英足总官宣伯里正式被逐出英甲联赛的日子。 那天飘着绵密的冷雨,整个小镇安静得反常,只有吉格巷球场门口围了三四百个球迷,没有人举横幅闹事,没有人骂街,大家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抱着印着队徽的抱枕掉眼泪,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伯里1885-2019,我的一生都在这”,我在台阶上碰到了72岁的汤米,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伯里外套,怀里抱着一条边角磨得发毛的蓝白围巾,指尖因为冷冻得通红。 他告诉我那条围巾是他爷爷1903年伯里第二次拿到足总杯冠军的时候买的,爷爷走之前特意交代他,以后要带着自己的儿子、孙子来吉格巷看球,这条围巾要代代传下去。“我买了52年的季票,哪怕球队降到英乙、英非联,我每场都来,”汤米抹了一把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掉,“今天我本来是来领新赛季的季票的,结果他们告诉我,球队没了。” 球场旁边开了30年的炸鱼薯条店老板吉姆站在门口,把店里挂了几十年的伯里队徽全都摘下来摆在门口的桌子上,免费给路过的球迷拿,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所有炸鱼薯条半价,就当给老伙计们送个行。”他16岁的儿子小吉姆当时在伯里U18梯队踢球,我进店买东西的时候,小伙子躲在收银台后面哭,说自己练了8年球,还没来得及为一线队踢一场比赛,职业生涯好像就已经结束了。 那天我在小镇走了一圈,发现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挂了半旗,花店的老板把所有蓝白色的花都摆到了门口,上面插着小卡片“伯里永远在”;教堂的神父在礼拜的时候特意加了一段祷告,求上帝保佑这支陪着小镇走了100多年的球队,对这个小镇的人来说,伯里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足球俱乐部:小孩出生之后的第一张全家福要拍吉格巷的背景,第一次约会要带喜欢的人去看主场比赛,求婚要挤在中场休息的看台上举牌子,甚至很多人的葬礼上,都会放一段伯里的队歌,它是刻在每个小镇居民骨血里的记忆,是所有人生节点的见证者,那天球队没了,相当于把所有人的青春都抽走了一块。
1287天的自救:“我们没有亿万富翁老板,但我们有1万个普通人当老板”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伯里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毕竟在资本主宰的职业足坛,一支没钱没流量的小球队破产除名,本来就是大家见怪不怪的事,但小镇的球迷不认命:“老板跑了没关系,我们自己当球队的老板。” 不到一周时间,伯里球迷协会就凑齐了2000多名核心成员,发起了名为“拯救伯里”的众筹,他们的目标非常朴素:凑钱赎回被前老板抵押出去的吉格巷球场,重新组队,哪怕从最低级别联赛踢起,也要让伯里活下去,我后来特意去翻了众筹平台的留言板,每一条都看得人鼻子发酸: 16岁的球迷利亚姆捐了1200英镑,备注写着“本来是攒了3年买PS5的钱,PS5以后还能买,伯里等不了”;82岁的玛丽奶奶捐了200英镑,说“这是我攒的买菜钱,我想活着再进吉格巷看一场伯里的球”;甚至连和伯里做了几十年死敌的罗奇代尔球迷也来捐款,备注是“我们平时骂伯里骂得最凶,但我们更恨足球被资本弄死”。 吉姆的炸鱼薯条店门口挂了个新的牌子:“每卖出去一份炸鱼薯条,就捐1英镑给伯里重建基金”,三年时间他前前后后捐了21700多英镑,他说自己没什么大钱,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出力,曾经出生在伯里的曼联名宿加里·内维尔、菲尔·内维尔兄弟也主动站出来帮忙,不仅捐了钱,还免费帮球迷协会和房产公司谈判,菲尔·内维尔甚至把自己收藏的伯里百年纪念球衣拿出来拍卖,筹了3万多英镑。 最难的环节还是赎回吉格巷球场,持有球场产权的房产公司一开始开价500万英镑,少一分都不卖,球迷们就一点点凑:小镇的主妇们组织了蛋糕义卖,孩子们放学之后挨家挨户送报纸赚捐款,老球迷们把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周边拿出来拍卖,整整凑了三年,终于在2022年年底凑齐了500万,把吉格巷球场买了回来,签字那天汤米作为球迷代表去的,他摸着球场门口的门柱哭了好久,说“我们终于回家了”。 那天我在社交平台写了一段感想:以前我总觉得足球是资本的游戏,英超的豪门老板不是沙特王室就是美国富豪,没有几亿身家根本碰不了职业足球,但伯里的故事给了我当头一棒,资本可以买来最好的球星,可以砸出来最多的冠军,但是它买不走一个社区100多年的情感联结,买不走几万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所谓足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豪门,而是这些愿意为球队掏10块钱捐款、愿意花三年时间等一支球队回来的普通人。
2023年的那个下午,吉格巷的欢呼声比任何世界杯决赛都响
2023年7月,英格兰足球联赛官方正式官宣:伯里通过所有资质审核,重返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参加第九级别联赛的比赛,我特意又飞了一趟英国,去看他们回归之后的第一场正式主场比赛。 那天吉格巷挤了12147名球迷,没有来打卡的旅游客,没有追球星的粉丝,我旁边坐的是小镇小学的老师,身后是开修车厂的工人,前排的老爷子是退休的纺织工人,大家互相都认识,碰到了都会拍一下肩膀问一句“好久没见你了,这两年还好吗”,汤米老爷子带着他8岁的孙子来了,把那条1903年的老围巾系在了孙子脖子上,他笑着跟我说:“我爷爷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我孙子,以后他还要给他的孩子,这条围巾要跟着伯里走一辈子。” 吉姆的儿子小吉姆也进了首发阵容,这三年他一边当快递员赚钱一边保持训练,终于等到了为伯里一线队出场的机会,那场比赛伯里3比0赢了对手,第二个进球就是小吉姆踢进的,他进球之后直接冲到吉姆所在的看台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吉姆抱着老婆站在看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全场比赛结束的时候,所有球迷都站了起来,一起唱伯里的队歌,唱了足足有十分钟,很多人边唱边掉眼泪,我也跟着红了眼眶,我之前去过卡塔尔看世界杯决赛,去过老特拉福德看曼市德比,去过伯纳乌看国家德比,那些比赛的欢呼声当然更大,氛围当然更热烈,但从来没有一次像那天一样,让我觉得心脏都在发烫,因为那些比赛的欢呼声是给球星的,是给冠军的,而那天的欢呼声,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大家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拼出来的胜利。
伯里的死与生,给所有被资本裹挟的足球人上了一课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俱乐部消失的故事:中超的江苏苏宁拿了中超冠军第二年就直接解散,天津权健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英超切尔西换了新老板之后把效力了十几年的功勋球员全部清洗,欧超联赛差点把顶级足球变成富豪们关起门来玩的封闭游戏,很多人都跟我说,现在的足球早就变了,就是一门生意,没有钱就别进来掺和。 但伯里的故事告诉我们,足球从来就不只是生意,1885年伯里成立的时候,就是一群纺织工人下班之后没事干凑起来的球队,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开心,是为了给小镇的邻居们找点乐子,100多年兜兜转转,伯里又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现在的伯里由球迷100%持股,所有重大决策都要全员投票,队里的球员大部分都是本地球员,很多人还有其他的本职工作,门票只要10英镑一张,学生和老人半价,俱乐部赚的所有钱都全部投回运营,没有人想着靠它赚大钱,大家就是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球队,周末能和家人朋友一起坐下来看个球。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行业人说“足球要商业化就要抛弃小俱乐部”,你知道吗?英格兰的联赛体系里有超过1000支球队,90%以上都是像伯里这样的小俱乐部,它们扎根在每个小镇、每个社区,是足球的毛细血管,是整个足球运动的根基,如果没有这些小俱乐部,没有这些愿意为球队付出的普通人,那些豪门所谓的商业价值、所谓的流量,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前几天我刷到汤米的社交账号,他发了一张和孙子在吉格巷看球的照片,配文写着:“我爷爷在这里看过球,我在这里看过球,我的孙子现在也在这里看球,伯里永远不会死。”是啊,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付出,伯里就永远不会死,而我们这些爱足球的人,之所以一次次为这项运动热泪盈眶,本质上不就是因为这些藏在胜负之外的、属于普通人的热爱和坚守吗? 伯里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奇迹,它就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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