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博主穿着笔挺的马术服、脚蹬上万块的定制马靴,配文“普通人就别碰马术了,这不是你们该玩的运动”,评论区吵成一片,不少人顺嘴就给所有喜欢马、从事马行业的年轻人扣上了“富二代”“装逼”的帽子,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起上周在西安城郊马术俱乐部见到的阿泽,他刚铲完三马房的粪便,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怀里抱着半根胡萝卜正喂他的马“苹果”,脚上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这才是我认识的绝大多数马青年的真实模样。
我见过的马青年,一半不是“富二代”
阿泽是98年生人,家在甘肃天水的农村,爸妈种了十亩苹果园,供他读完大专已经耗光了家里大半积蓄,他第一次接触马是2019年的暑假,那时候他刚毕业在西安找工作,跑了半个月面试都没结果,看见郊区马术俱乐部招暑假工,包吃住一个月开2000,想都没想就去了。 “我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是马术啊,以为就是喂马扫地的活,去了第一天就被安排铲马粪,12个马房,我铲了整整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手都抖。”阿泽说他第一次看见别人骑马的时候,整个人都看傻了,“那个骑手和马好像是长在一起的,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他们的脸,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觉得这活我干一辈子都行。” 那时候俱乐部一节马术体验课要300块,阿泽一个月工资才2000,根本舍不得报,就每天干完活蹲在训练场边上看,教练教动作他就跟着比划,趁马休息的时候上去摸两把马脖子,后来教练看他是真喜欢,偶尔闲下来就免费教他两招,第一次上马他没撑过10秒就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破了一大块,他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是跑过去看缰绳有没有勒到马的嘴。 为了学骑马,阿泽打了三份工,白天在俱乐部喂马,晚上去夜市帮人烤串,周末给附近的小学生做家教,攒了半年钱终于报了系统的马术课,2022年他考到了国家级马术教练证,同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买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那匹马是个半血马,性格特别温顺,之前的主人要出国带不走,开价3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啊,跟我爸妈说的时候,我爸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转了两万,说家里200箱苹果刚卖出去,你要是真喜欢就买,别后悔就行。”阿泽给马起名叫“苹果”,就是为了记着爸妈那200箱红富士的恩情。 我之前和不少圈外人聊起马青年,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家里肯定有矿”,但我接触过的马行业年轻人里,一半以上都是普通家庭出身:有内蒙牧民家的孩子来城里做驯马师,有动物医学专业的大学生毕业去做马医,还有刚毕业的小姑娘攒钱开主打平民体验的小马馆,马青年的门槛从来不是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你愿意为这份热爱付出多少真心。 我始终觉得,拿“有钱”来定义马青年,本身就是对这份热爱的侮辱,毕竟真正喜欢马的人,不会在意自己穿的是几万块的定制马术服还是几十块的纯棉T恤,不会在意马的血统是不是纯血,只要和马站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开心的,那就够了。
骑在马背上,我们学的从来不是“优越感”
去年我去赤峰参加牧民自发组织的赛马节,见过最让我触动的一幕:一个20岁左右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马鞍就是普通的布垫子,脚上连马靴都没穿,踩着布鞋就上场了,最后他跑了1000米竞速赛的冠军,领了5000块奖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马的脖子蹭,把手里刚拿到的奶豆腐先喂给马吃。 旁边的牧民跟我说,这个小伙子叫巴特尔,家里养了8匹马,这匹夺冠的马是他从小喂大的,名字叫“旋风”,巴特尔12岁就骑着它在草原上跑,从来没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就是喜欢,那天有几个从城里来的马术爱好者,穿得特别专业,最后连前三名都没进,结束之后围着巴特尔问经验,巴特尔挠着头笑,说“哪有什么经验啊,你把它当兄弟,它就愿意给你使劲”。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我见过太多人把骑马当成彰显身份的工具:花几万块买全套装备,拍个朋友圈就再也不碰马了,甚至还有人骑马的时候对马又打又骂,觉得自己花了钱就可以随便使唤它,在我看来,这种人根本算不上马青年,他们只是把马当成了新款的奢侈品包而已。 我认识的00后马主小棠,是宁夏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她在学校马术社团待了三年,去年拿了自治区大学生马术绕桶赛的季军,她的装备都是社团公用的,马术头盔用了三年掉了漆都舍不得换,但是每个月都要花一半的生活费给她骑的那匹小马买胡萝卜和苹果,她跟我说过一件事,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因为她指挥失误,马踩了桶被扣了分,下来之后她抱着马哭了半天,不是因为没拿到好名次,是觉得自己没做好,让马跟着她挨裁判的骂。 “马是能感知到你的情绪的,你紧张它就紧张,你对它好,它就愿意相信你,很多人觉得骑马是你控制马,其实不是的,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合作,你得尊重它,把它当成平等的伙伴,它才会配合你。”小棠的这句话,点出了马术最核心的本质:我们骑在马背上,学的从来不是什么优越感,是怎么和另一个生命平等对话,是怎么学会承担责任,是怎么在摔了无数次之后还能笑着爬起来。 我之前也体验过一次骑马,刚上去的时候我紧张得浑身僵硬,攥着缰绳的手都在抖,马走一步我都觉得自己要摔下来,阿泽在边上跟我说,你放松,不要怕,你越怕它越觉得前面有危险,我试着深呼吸放松身体,没过两分钟,马果然走得越来越稳,风刮过我耳边的时候,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骑马上瘾:那种人和生命彼此信任的感觉,是任何其他运动都给不了的。
做马青年的苦,外人根本想不到
不少人羡慕我们能天天和马待在一起,觉得这是个特别浪漫的工作,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热爱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夏天的马房没有空调,正午的时候温度能到40度,一进去就是一股马汗混着草料的味道,待十分钟浑身就湿透了,衣服干了之后结的都是白色的盐霜,阿泽说他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给8匹马洗澡,冬天的时候水管里的水冰得刺骨,他给马洗完澡,手冻得满是裂口,连筷子都握不住,还要拿着吹风机给马把毛吹干,“马要是冻感冒了,比人感冒还难治好,我冻点没事。” 23岁的驯马师阿古达木是我去年采访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内蒙通辽人,16岁就出来做驯马师,去年驯一匹刚从草原拉来的烈马,马听见路边的炮仗声受了惊,抬起后蹄就踢在了他的胸口,当场断了三根肋骨,住院住了一个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刷马的视频,说等出院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看那匹马,“它不是故意的,它就是害怕了,我不怪它。”他出院第一天,刚走到马房门口,那匹马就跑过来蹭他的手,还把脑袋凑到他胸口挨了挨,好像知道自己之前踢疼了他。 除了要承受受伤的风险,经济压力也是绕不开的坎,阿泽的马“苹果”每个月的草料费、马房费、检疫费加起来要3000多,他每个月工资到手才6000,一半都给“苹果”花了,自己平时穿的都是二三十块的拼多多T恤,吃饭都是在俱乐部食堂,连奶茶都舍不得买,去年“苹果”得了肠胃炎,治病花了一万多,他欠了好几个朋友的钱,连续三个月每天上12节课,从早上8点忙到晚上9点,才把债还清。 “有朋友问我值得吗,说我要是不买马,现在存款都有十几万了,早就首付买个小车了,但我每次去马房,‘苹果’听见我的声音就跑过来蹭我的脸,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阿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一直觉得,所有不带滤镜的热爱,本质上都是“苦中作乐”,你愿意为它熬最苦的夜,干最脏的活,承受最疼的伤,但是只要看到它一眼,所有的苦就都变成了甜,外人看着觉得我们傻,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快乐有多珍贵。
我们想把“马背生活”搬到普通人身边
我接触过的马青年,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打破大家对马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马,爱上骑马。 阿泽现在待的俱乐部,是西安第一家主打平民马术的场馆,一节体验课只要99块,普通家庭的家长周末带小孩来玩,花一百块就能骑20分钟马,还有教练全程带着,阿泽带过一个7岁的自闭症小男孩,刚开始来的时候,小孩连话都不会说,见了人就躲,第一次骑马的时候紧张得浑身发抖,抓着缰绳不敢松手,阿泽每周都带他骑两次马,教他给马喂胡萝卜,过了三个月,小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对着“苹果”说了一句“马马乖”,小孩妈妈当时就哭了,拉着阿泽的手说不出话。 “现在好多家长带自闭症的小孩来做马术康复,马的体温比人高,性格又温顺,小孩坐在马背上,能感受到马的温度,慢慢就愿意敞开心扉了。”阿泽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开一个专门给特殊儿童做马术康复的小马馆,收成本价就行,让更多小孩能感受到马的治愈力。 小棠他们学校的马术社团,最近也在做公益活动,每周都去周边的乡村小学,给小朋友们讲马的知识,还会把俱乐部的矮脚马牵到学校,让小朋友们摸一摸,骑上去体验两分钟,好多小朋友之前只在动画片里见过马,第一次摸到马的毛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拉着小棠问个不停:“姐姐,马会喜欢吃我家的棒棒糖吗?”“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骑马吗?” 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马青年在短视频平台分享自己的日常,阿泽的抖音账号有12万粉丝,他每天就发自己铲马粪、喂马、给马洗澡的日常,没有光鲜的滤镜,真实得不行,好多粉丝看了他的视频都说,原来骑马不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下次去西安一定要找他体验。 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代马青年,和老一辈的马业从业者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不想把马术困在“高端圈层”的笼子里,在我们看来,骑马和打篮球、跑步、游泳一样,就是一个普通的运动爱好,它不应该被贴上“贵族”“高端”的标签,更不应该成为少数人彰显身份的工具,它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来体验,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多好的装备,只要你愿意尊重马,愿意了解它,你就可以成为马青年的一员。 前几天我去俱乐部找阿泽,他正带着一群小朋友喂马,阳光洒在他和“苹果”的身上,小朋友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这代马青年,骑在马背上,走的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新路,我们不想做什么“贵族”,我们就是骑在马背上的赶路人,我们要把马背上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人。 未来一定还有更多的马青年冒出来,会有更多人知道,原来马背上的世界,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真心热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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