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厦门出差,被当地朋友拽去岛外一个露天野球场凑局,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发烫,我刚换好鞋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15号球衣的胖子,1米98的个子杵在那格外扎眼,肚子顶得球衣翘起来个角,脚边放的旧运动包上还印着2018年福建省男子篮球联赛的logo,我们这边缺人,朋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徐中锋,上来凑个局!”,他把手里的冰矿泉水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跑了上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跑起来肚子都晃的胖子,是福建半职业野球圈里响当当的传奇,开场第一个进攻回合,我们队的后卫投了个三不沾,我眼看着他卡在两个比他小十岁的年轻人中间,沉腰、顶人、抬手,硬生生把篮板摘了下来,垫一步直接起身扣篮,虽然扣得磕磕绊绊,整个篮架都晃了三下,场边瞬间炸了锅,所有人都在喊“徐中锋牛逼”,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小时,他抢的篮板比我们剩下四个人加起来都多,下场的时候他撩起球衣擦汗,腰上贴的膏药露出来一大片,我们坐在场边喝冰可乐聊天,他笑着说“老了,要是放十年前,我能连扣五个”。
16岁第一次当“中锋”,我在县高中的煤渣球场把篮板扣裂了
徐中锋本名叫徐建国,“徐中锋”这个外号,是16岁那年全县高中篮球联赛给他封的。
他是福建南平一个小县城长大的,父母都是种橘子的,初中毕业的时候个子才1米7,到了高二半年窜了22公分,直接长到1米92,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比班主任高一个头,县高中的体育老师陈教练一眼就盯上了他,放学的时候堵在食堂门口问他“要不要进校队打篮球?”,那时候他连三步上篮都不会,抱着篮球拍两下都能脱手,陈教练摆摆手说“没事,你个子高,就站在篮底下抢板、把球放进筐就行,你就打中锋”。
那时候县高中的篮球场还是煤渣铺的,跑两步鞋底就嵌满黑渣,篮架是焊的铁架子,篮板是用了快十年的实木板,边角都被雨水泡得发了霉,徐建国刚进校队的时候,连球鞋都买不起,穿的是他爸下地干农活的解放鞋,跑两步就滑,陈教练自己掏了80块钱给他买了双回力,他穿了整整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
“第一次扣篮就是那年打县联赛,和隔壁镇的高中打半决赛,最后剩10秒我们落后1分,后卫抛了个空接,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跳起来就想把球摁进去,结果手没抓着框,直接拍篮板上了。”他说到这的时候笑得直拍大腿,“那篮板本来就糟了,我一掌下去直接裂了个半米长的豁口,半块木板带着木屑砸到对方中锋头上,比赛直接停了,校长本来还让我赔50块钱,陈教练帮我出了,说这篮板算他给我的奖励,说我将来肯定能打出名堂。”
那场比赛之后,整个县的人都知道县高中有个“徐中锋”,能跳起来把篮板拍碎,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简单:考个有篮球队的大学,打CUBA,最好能打职业,当真正的中锋,可命运就爱开玩笑,高三那年打市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被人垫了脚,脚踝撕脱性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错过了体育统考,最后只考上了当地的一个专科,学汽修。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球场找陈教练,他什么都没说,给了我一件他当年打省比赛穿的15号球衣,就是我今天穿的这件,他说‘在哪都能打球,别把梦丢了就行’。”他扯了扯身上的球衣,领口已经磨得发毛,号码的边缘都掉了色。
在汽配厂当学徒的3年,我揣着20块钱坐3小时公交赶野球赛
专科毕业之后,徐建国进了福州一家汽配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1800块,天天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换机油,手上的油污洗都洗不掉,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可不管下班多晚,只要有人喊他去打野球赛,他二话不说背起包就走。
那时候福建的野球圈已经慢慢火起来了,企业办的杯赛、村子里的庙会赛,赢了球每个人能分几百块钱出场费,要是打得好还能被老板看上,长期签在企业队里,徐建国那时候是福州周边野球场的香饽饽,只要他上场,篮板基本就没别人的事,1米98的个子,110公斤的体重,沉下腰来三个人都顶不动。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冬天,下着小雨,我刚拧完三辆车的机油滤芯,手上还沾着油呢,以前的队友给我打电话,说宁德有个企业杯,他们队缺个中锋,赢了每个人分200,输了也给50块车马费,我兜里那时候就剩20块钱,刚好够坐城乡公交的钱,连买瓶水的钱都没留,坐了3小时公交晃到宁德,到的时候都快开赛了,我连热身都没做就上场了。”他说那场比赛他打满了40分钟,抢了22个篮板,盖了7个帽,最后一秒补篮准绝杀,帮队里赢了球。
下场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老板塞给他200块钱,还给他递了根烟,他没接,拿着钱跑到路边的小摊买了个5块钱的手抓饼,加了两个蛋,蹲在路边啃,“那时候觉得,这手抓饼怎么这么香,比我过年吃的年夜饭都香。”
那时候汽配厂的老板特别不理解他,说你天天跑出去打球,能当饭吃?有次他打完球回来,手上的伤还没好,拧螺丝的时候手滑,扳手把客户的车引擎盖砸了个坑,老板扣了他半个月工资,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那天回到出租屋,把藏在床底下的球衣翻出来,想扔了再也不打了,可是摸着球衣上的汗渍,想到16岁那年陈教练给他球衣的样子,还是舍不得,第二天有人喊他打球,他又背着包走了。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打球能有什么出路,就是觉得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不是拧螺丝的学徒徐建国,我是徐中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我打过最高级别的比赛是省联赛,输给职业队那天我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
2017年,福州一个做建材的老板看上了徐建国,把他挖到了自己的企业队,每个月给4000块工资,平时就在公司当保安队长,有比赛就去打,终于不用再天天拧螺丝了,那是他第一次靠打球赚钱,他第一笔工资就给陈教练打了2000块,给爸妈买了个新冰箱,剩下的钱全买了球鞋。
2018年他跟着队里打福建省男子篮球联赛,一路黑八打进了半决赛,对手是CBA福建队的青年队,对面的中锋才19岁,2米10的个子,臂展比他长15公分,是当时国青队的储备球员,赛前队友都开玩笑说“这场输了也不亏,能和职业队交手算赚了”,可徐建国较了真,提前三天就开始研究对手的比赛录像,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
“那场比赛我打了38分钟,拿了18分15个篮板,10个是前场板,我每次要位都得花平时两倍的力气,他比我高那么多,我只能用身体死顶,顶到最后腰都快断了,最后30秒我们落后1分,我在篮下把位置卡死了,伸手要球,后卫犹豫了一下,自己投了个三分,弹框而出,比赛就输了。”他说下场的时候,那个19岁的小中锋过来和他握手,说“哥,你篮板抢的真牛逼”,他那时候眼泪直接就下来了,扭头就钻进了更衣室,闷着头哭了半小时。
不是怪后卫没传球,是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没早十年接受专业训练,怪自己为什么只长到1米98,怪自己为什么没那个命走职业这条路。“我那时候才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人家从10岁开始就有专业教练教,吃的是职业运动员的营养餐,我16岁才第一次摸篮球,天天吃泡面打野球,怎么比啊?”
那天我问他,后悔吗?他摇了摇头,“后悔啥啊,多少人这辈子连自己热爱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至少站在场上和职业球员对位过,我还差点赢了,值了。”那场比赛之后,他的名字彻底在福建野球圈传开了,所有人见了他都喊一声“徐中锋”,没人记得他的大名叫徐建国。
现在我教100个小孩打篮球,我想让更多“徐中锋”不用再留遗憾
30岁那年,徐建国打一场野球赛的时候受了重伤,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他在家躺了半年,想了很久,决定回自己老家的小县城开个篮球训练营。
“我16岁才第一次摸篮球,走了太多弯路,我不想让县城里的小孩和我一样,有天赋却没人教,最后留遗憾。”他的训练营就开在当年他打裂篮板的那个中学旁边,收费特别便宜,一期培训费才800块,碰到家里困难的留守儿童,直接免学费,现在他训练营里102个小孩,有32个是全免费的,他不光教打球,还管饭,小孩作业不会写他还给辅导。
他教小孩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是运球投篮,是上场前先给裁判鞠躬,下场后先和对手握手,“打球先做人,球可以打不好,人不能做差”,去年有个他带了三年的小孩,15岁长到1米96,被省体校选走了,临走的时候小孩给他发微信,说“徐教练,我以后要打职业,当比你还厉害的中锋”,他说那天他翻出2018年打省联赛的球衣,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比自己当年打比赛赢了还开心。
我上周去他的训练营看过,场地就是以前的旧体育馆,没有空调,墙上还贴着他当年打比赛的照片,几个穿着旧球鞋的小孩在场上跑,满头是汗,笑的特别开心,有个穿回力球鞋的小男孩,和当年的他一样高,抢篮板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徐建国站在场边喊“沉腰!顶人!对!就是这样!”,喊到嗓子都哑了。
“别人喊我徐中锋喊了17年,我这辈子没打过CBA,没当过真正的职业中锋,可是我觉得值啊。”那天我们走的时候,他靠在球场门口的栏杆上,看着场里的小孩打球,夕阳落在他身上,“你看这些小孩,以后说不定有人能打CUBA,能打职业,能替我把当年没圆的梦圆了,那我这个徐中锋,就没白当。”
那天我在回去的路上,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16岁的时候站在煤渣球场上的照片,配文是“只要还能站在球场边,我就永远是徐中锋”,我突然想起以前总有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是在NBA的赛场上拿总冠军?还是在CBA的球场上拿MVP?
其实都不是,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它属于16岁在煤渣球场上扣裂篮板的少年,属于揣着20块钱坐3小时公交赶场的汽修工,属于守着小县城的训练营教留守儿童打球的教练,属于千千万万个把热爱刻进生活里的普通人。
就像徐中锋,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职业比赛,可是“徐中锋”这三个字,比任何奖杯都要沉,比任何荣誉都要亮,他守了17年的中锋梦,从来都没凉过,不光在他身上热着,还在100多个小孩的身上,继续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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