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的杭州朝晖三小区篮球场,还飘着隔夜的露水,旁边小广场上打太极的大爷刚收势,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踩着石板路往家走,穿洗得发白的浙江省青年队队服的孙晓涵吹了一声哨,十几个挂着水壶、身高刚到她腰的小不点“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还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抹了把脸就笑,一点没当回事。
这是孙晓涵扎根老小区做少儿篮球培训的第三年,三年前她从省女篮青年队因伤退役的时候,家里托关系给她找了私立学校体育老师的工作,年薪22万还带住宿,身边的队友也劝她“好歹是专业队出来的,哪怕去开个高端篮球馆也比在老小区风吹日晒强”,但她偏偏选了最不被人看好的一条路:租下老小区没人用的半场,收比周边培训机构便宜一半的学费,专门教周边住户的小孩打球。
从省队退役的“叛逆姑娘”,拒了高薪offer扎进老小区
孙晓涵和篮球的缘分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了,因为身高比同龄人高出一头,被体校教练选中,一路打进省青年队,本来有机会冲一队打职业联赛,却在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里十字韧带撕裂,养了一年多还是达不到 professional 队的对抗要求,只能遗憾退役。
刚退役那段时间她在朋友的篮球机构帮忙带课,遇到的一个小孩给了她很大的冲击:“那个小孩叫浩浩,当时四年级,家长送过来的时候就说‘我们目标是半年拿篮球三级证,小升初要加分’,我发现他连拿球玩都不敢,只要拍球的姿势不符合考级标准,就立马停下来看他妈,错了就掉眼泪,说‘妈妈会骂我没用’。”孙晓涵说,那天她带着浩浩玩了半小时的“砸人游戏”,就是互相用软球砸对方的脚,砸中就算赢,浩浩一开始躲躲闪闪,后来玩嗨了满头汗,追着她跑,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衣角问“老师我下次来还能玩这个吗?我之前的教练说玩这个是浪费时间”。
就是这句话让孙晓涵动了自己做篮球培训的心思:“我在专业队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本来爱球的孩子,被成绩、指标、奖牌压得见了篮球就烦,很多队友退役之后再也没碰过篮球,说一看见球就想起以前被教练骂的日子,我就想,对普通小孩来说,体育难道不是首先要让人开心的吗?为什么要把它变成另一种补习班?”
找场地的时候她算了一笔账:商业综合体里的篮球馆,光场地费一年就要三四十万,这笔钱最后肯定要分摊到家长的学费里,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而老小区的公共篮球场,只要和社区谈好合作,一年的场地费才两万多,省下来的成本就能把学费降下来,她的第一期班一共只有3个学生,都是小区里邻居家的孩子,学费收80块钱一节课,比周边机构便宜了近60%。
我的篮球课没有考级指标,摔疼了可以哭输了也可以闹
孙晓涵的篮球课和别的机构不一样,所有来报名的家长她都要先提前打预防针:“我这里不做考级培训,也不会给你保证多久能练会多少动作,你要是奔着考级拿证来的,就去别的机构。”
她的课第一个环节永远是15分钟的“自由玩耍时间”:小孩可以拿球随便扔,可以互相传着玩,甚至可以追着她用球砸她的腿,只要不伤人怎么玩都行。“很多家长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其实不是,小孩首先要觉得这个东西好玩,他才愿意去学,你上来就要求他手肘贴紧、膝盖弯曲,拍不对就罚,他没练两天就怕了,以后再也不想碰篮球了,那才是真的浪费时间。”
去年她收了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上一年级,家长送过来的时候直接说“我们家孩子太娇气,摔一下就哭,你帮我练练她的性子”,孙晓涵观察了两节课发现,朵朵不是娇气,是之前在别的机构学的时候,摔了一次教练不仅没哄,还说“哭什么哭,打球哪有不摔的”,留下心理阴影了,连球都不敢碰,孙晓涵也不逼她练拍球,每次上课就拉着她玩抛接球,接不住两个人就一起笑,摔了就陪她蹲在地上揉腿,哭够了再接着玩,就这么玩了一个多月,朵朵主动拉着她的手说“教练我想学着拍球”,今年春天朵朵报名参加了区里的少儿篮球联赛U8组的运球比赛,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举着奖牌蹦得老高,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下次还要比赛,输了也没关系,我不哭”。
“我最烦别人跟我说‘打球的孩子不能哭’,凭什么啊?小孩摔疼了哭,输了比赛难过哭,这都是正常的情绪,为什么要压抑?我每次带小孩打比赛,输了我就陪他们一起蹲在场边哭,哭够了我们再去买冰淇淋,慢慢分析刚才哪个球没传好,哪个动作没做对,哭完了下次再来,这不才是体育教给人的东西吗?比那些‘不许哭要坚强’的大道理有用多了。”孙晓涵说,她兜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把水果糖,几个创可贴,摔疼了就贴个创可贴,表现好了就给颗糖,比起“专业教练”,她更愿意当小孩眼里“陪他们玩的大姐姐”。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但我见过太多被“功利体育”耽误的孩子
做培训这三年,孙晓涵听过不少质疑,最多的话就是“你一个省队出来的,教几岁的小孩拍球,简直是大材小用”,还有家长说她“不专业”,连个考级大纲都没有,教的都是“野路子”。
去年就有个家长找到她,说孩子在她这学了半年,现在要考篮球等级证,让她抽两周时间专门给孩子补考级的规定动作,孙晓涵直接拒绝了:“那个考级要求小孩拍球的时候手肘必须全程贴紧身体,一分钟要拍180次,成年人做这个动作都费劲,何况七八岁的小孩,骨头还没长好,长期这么练很容易造成肌肉劳损,为了拿个没用的证把身体搞坏了,值得吗?”那个家长觉得她故意刁难,转头就把孩子送到了专门做考级培训的机构,练了不到两个月,就给孙晓涵发消息,说孩子手肘疼得抬不起来,去医院查是肌肉劳损,问她能不能帮忙调整训练计划,孙晓涵也没说别的,就让家长把孩子带过来,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调整动作,现在孩子早就恢复了,上个月还打了社区少儿篮球赛的主力。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孙晓涵的坚持:这几年我们的体育产业确实发展得越来越快,光是少儿篮球培训机构,我采访过的就有几十家,几乎每家都把“一年考三级、两年拿奖、小升初加分”挂在嘴边,把篮球培训做成了标准化的流水线,家长交了钱,就等着拿到对应的证书和奖牌,至于孩子喜不喜欢打球,能不能养成运动的习惯,根本没人关心,之前我采访过一个做少儿体育的老板,他甚至直接跟我说“家长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他们要证我们就做证的培训,他们要加分我们就做加分的项目,赚钱嘛,不寒碜”。
但就是这种“赚钱优先”的逻辑,把很多本来喜欢运动的孩子推得远远的,孙晓涵跟我说过她之前在省队的队友,小时候本来特别爱打篮球,进了队之后每天被教练逼着练,练不好就罚跑圈,后来退役之后,连电视上的篮球比赛都不想看,说“看见就烦”。“我们做体育的,不能总盯着那些顶尖的职业运动员,99%的孩子最后都是普通人,他们不需要靠篮球吃饭,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不开心的时候跑一跑出出汗的爱好,是一个能陪他们一辈子的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不是吗?”孙晓涵的这句话,我觉得打了很多所谓“专业体育人”的脸。
我想做的从来不是“篮球教练”,是给孩子种下运动种子的人
现在孙晓涵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90%都是老住户介绍过来的,很多家长跟她说,孩子自从学了篮球,饭都多吃一碗,一年到头也感冒不了两次,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她还和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放学托管篮球班”,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放学之后,可以先到篮球场练40分钟球,等家长下班了再来接,解决了不少家长的接娃难题。
她还有个固定的“全家篮球日”,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都邀请学员的家长来球场和孩子一起打比赛,不准嫌小孩打得差,不准骂孩子,谁输了就做十个俯卧撑,上个月的全家篮球赛上,有个平时总加班的爸爸,和儿子组队赢了比赛,两个人坐在场边喝冰可乐,聊了快半小时刚才哪个球投得好,那个妈妈跟孙晓涵说,他们家父子俩之前半年说的话都没这一下午多。
之前那个怕拍错球就哭的浩浩,现在已经是U10组的小队长了,上次打比赛的时候队友摔了,他主动停下来把人扶起来,输了比赛也不哭,还反过来安慰队友“没事,我们下次再赢回来”,浩浩妈妈说,之前孩子特别内向,在班上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开朗多了,上次学校开运动会,他主动报名跑1000米,还拉着爸妈一起看NBA比赛,给他们讲规则。“我之前总觉得学篮球就得拿证加分,现在才觉得,孩子能变得开朗健康,比什么证书都重要。”
孙晓涵现在的目标,是把周边三个老小区的公共篮球场都谈下来,开更多的教学点,让更多住在老小区的孩子不用跑十几公里去商业馆,下楼就能打上球,她还自己手绘了一本《小孩篮球游戏手册》,里面没有任何考级标准和技术指标,全是她攒的适合小孩玩的篮球小游戏,来报名的家长她都会送一本,扉页上写着她自己写的一句话:“希望你这辈子,想起篮球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开心。”
上周六杭州下小雨,孙晓涵本来在群里通知停课,结果她七点半到球场的时候,十几个小孩都拿着伞在等她,喊着“教练我们要打雨球”,她陪着小孩在雨里跑了一个多小时,头发衣服全湿了,临走的时候朵朵塞给她一颗水果糖,说“教练,我长大要像你一样,教小朋友打球”,孙晓涵说,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高薪offer,什么别人的质疑,全不重要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根本不是要拿多少奥运金牌,也不是要让多少孩子拿到体育考级证书,而是要有更多像孙晓涵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的小孩种下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让他们知道,跑步的时候风拂过耳边的感觉很舒服,投进一个球的成就感比考100分还爽,输了也没关系,哭完了站起来再来就好,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人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我们的体育教育最该教给孩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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