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老城区找朋友吃饭,顺路拐进了巷口开了快20年的红星社区球馆,刚推开门就听见哨子响,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三张球台中间,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子磨得发亮,左手攥着半旧的红双喜狂飙球拍,右手扶着个踩在增高垫上的7岁小男孩的胳膊:“手腕别晃,重心压下去,对,就这个劲儿,再来10个。”
这个男人就是田兵,我七八年前学乒乓球的时候跟着他练过半年,算起来他今年也才42岁,鬓角却已经冒了不少白头发,肩伤的老毛病还是没好,每次做示范动作抬胳膊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皱一下眉,等他把下午的少年班送走,我拉着他在球馆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汽水,坐在台阶上聊天的时候,他笑着说:“这一晃18年,我这小破球馆,居然也熬成了周边的‘老字号’了。”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拒了私立俱乐部的20万年薪offer
田兵以前是省乒乓球队的男队队员,16岁就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男单亚军,本来是冲着国家队的名额拼的,结果2005年一次训练的时候肩袖严重撕裂,手术后恢复了大半年,还是没法承受专业队的高强度训练,只能选择退役。
“我退役那天,队里的教练给我介绍了个省会的高端少儿乒乓俱乐部,开的条件是年薪20万,还包住宿,”田兵拧开汽水瓶,气泡冒出来沾了他一手,“2005年的20万啊,我爸妈种一年地才赚不到1万块,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是他坐高铁回老家办手续的时候,在小区里晃了一圈,看见放学的小孩要么抱着平板蹲在花坛边刷短视频,要么在车来车往的巷口滑滑板,还有几个小孩在小区唯一的水泥球台边抢球拍,抢不到的坐在地上哭,家长站在旁边骂“整天就知道玩不务正业”。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在这个水泥球台边,被来基层选苗子的教练发现的,那时候他连个正经球拍都没有,拿的是他爸用硬木板削的,胶皮都是捡别人扔掉的粘上去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便宜的球馆,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花点小钱就进来打球,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蹭球台,是不是能有更多孩子享受到打球的乐趣?”
他当天就给省会的俱乐部回了电话拒了offer,拿出自己的退役补偿金,又找亲戚借了几万块,把社区闲置的旧仓库租下来,刷了墙,买了三张二手球台,“红星乒乓馆”就开起来了。
他收的第一个学生是楼下菜市场卖菜的张姐的儿子浩浩,那时候浩浩才6岁,爸妈每天凌晨3点去进货,没人管他,放学了就蹲在菜市场的地上写作业,有时候还会偷偷拿别人摊位上的小番茄吃,张姐找过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说“田教练,我知道你这学费是一个月300块,我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卖菜攒够了再给你?”田兵直接摆了摆手:“钱不用多给,一个月50块,够我交个电费就行,孩子放学了你就送过来,我顺便帮你看着。”
浩浩在他这练了7年,初中的时候拿了市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的男单第三名,后来走了体育特长生的路,现在在省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到球馆当志愿者,给小队员当陪练,上次浩浩跟田兵吃饭的时候说,他毕业之后也想回社区开个球馆,“跟你一样,给普通人家的孩子当教练”,田兵说那天他喝了两瓶啤酒,差点哭出来,“我这18年的劲儿,没白费”。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打出来”当成唯一目标,这事儿真的错了
做了18年基层教练,田兵见过太多抱着功利心来的家长,每次碰到一上来就问“我家孩子练几年能进国家队”“拿不到一级运动员证书是不是白练了”的家长,他都要耐心跟对方聊至少半小时。
去年有个爸爸带着9岁的儿子小宇来找他,孩子背着几千块的专业球拍,胳膊上还戴着护肘,一看就是在别的地方练过,那个爸爸开门见山:“田教练,我知道你带学生出成绩,我儿子已经练了2年了,我们目标很明确,就是12岁之前进省队,不然就耽误学习了,你要是能保证他出成绩,学费我给你翻倍。”
田兵没接话,让小宇跟球馆里练了1年的孩子打了三局,三局小宇都赢了,但是每赢一个球就恶狠狠地攥拳头,输一个球就掉眼泪,打完三局手腕都抬不起来了,田兵拉过小宇的胳膊一摸,小臂的肌肉都硬了,一问才知道,之前的教练为了出成绩,每天让他挥拍3000次,不让他跟别的孩子玩,输一次球就要罚跑10圈。“那孩子跟我说,他现在一看见球拍就恶心,都是他爸逼他练的,说不进国家队就是废物。”
田兵当时就跟那个爸爸说:“你要让我带,就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半年之内不许提比赛、不许提进省队;第二,每次训练我留20分钟让他跟其他孩子打趣味赛;第三,他要是哪天不想练了,不许骂他。”那个爸爸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之后的半年,田兵从来不让小宇打正式比赛,每次训练结束就组织几个孩子打“搞笑乒乓赛”:用矿泉水瓶当球拍,站在平衡木上打球,输了的人要给大家表演个节目,赢了的就奖励一根棒棒糖,过了不到三个月,小宇的爸爸特意找到田兵,说孩子现在放学回家主动拿球拍要去练球,以前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还会跟爸妈说今天在球馆跟小朋友玩了什么游戏,去年年底的省青少年乒乓球联赛,小宇拿了丙组的男单亚军,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奖杯笑的照片,现在还贴在球馆的墙上。
“我一直跟家长说,别把体育当成升学的跳板,更别把‘当职业运动员’当成唯一的目标,”田兵说,18年他带过的学生超过2000个,真正走专业路线的不到10个,“99%的孩子这辈子都成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打球教会他们的东西,是一辈子能用的:输了球不能哭,要琢磨怎么赢回来;打双打要跟队友配合,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训练累到抬不起胳膊的时候,再坚持一下就有进步,这些东西,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整个体育培训行业都在卷“出成绩”,家长花了钱就要求有回报,教练为了招生就搞“速成训练”,反而忘了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不是选拔尖子,我们总说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要培养孩子的抗挫能力,其实这些东西不用去上什么昂贵的情商课,带孩子去球馆打半年球,啥都有了。
守了18年,我这小破球馆,早就不是只教打球的地方了
田兵的球馆收费到现在都没涨多少,普通班一个月才40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免费,留守儿童只收一半的钱,算下来他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七八千块,比很多在私立俱乐部当教练的学生赚的都少,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去拿那20万年薪,他笑着把我拉进球馆,指了指墙上贴的满满的照片和贺卡:“你看这些,多少钱都买不来。”
他指着一张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照片给我看,女孩叫朵朵,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见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奶奶说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就知道回家哭,田兵知道了之后免了她的学费,每次训练都让她当小队长,负责整队、给大家发训练用球,赢了比赛第一个表扬她,输了就陪她坐下来分析原因,从来不说她不行。
练了3年之后,朵朵整个人都变了,去年还代表学校去参加了市里面的中小学生演讲比赛,她站在台上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直到田教练让我打乒乓球,我才知道,只要我肯努力,我也能赢球,也能当队长,也能站在台上给大家讲故事。”那天朵朵的爷爷奶奶特意把演讲的视频发给田兵,老人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就一个劲说“谢谢田教练”。
现在他的球馆早就不止是少年培训班了,每天晚上8点少年班下课之后,社区的退休老人就会过来打球,田兵免费给他们当裁判,每年还组织两次社区乒乓联赛,冠军的奖品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食用油和大米;疫情的时候他带着球馆里几个高中的学生当志愿者,给小区里行动不便的老人送菜送药,穿着防护服在小区里跑上跑下,肩伤犯了就贴个膏药继续干;去年有个毕业很多年的学生回来看他,说自己刚工作的时候压力大,天天想辞职,每次扛不住了就去公司附近的球馆打半小时球,想起田教练以前说的“咬咬牙就过去了,没有接不住的球”,就又能撑下去。
聊天的时候刚好有个刚下班的年轻人背着球拍进来,看见田兵就喊“田哥,今天有空陪我打两局不?”,是他10年前带的学生,现在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每周都要来打两次球,田兵笑着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扭头跟我说:“你看,我这球馆啊,就像个小据点,从7岁的小孩到70岁的老头,都能在这找到乐子,我守着这地方,就觉得特别踏实。”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馆的灯亮着,小孩的笑声、球拍击球的声音、老人的叫好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我忽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进全民健身,其实不是靠办多少场国际赛事,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田兵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社区的小巷里,在学校的操场上,在不起眼的小场馆里,一年又一年地守着,给普通人家的孩子递上第一支球拍,给退休的老人留一张打球的台子,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的乐趣,这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
田兵说他打算再干20年,等以后干不动了,就把球馆交给浩浩这些学生,“只要这巷子里还有人想打球,我这球馆就一直开着”,夕阳落在他肩上,他手里攥着那支半旧的球拍,眼睛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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