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北京地表温度直逼39度,我挤了40分钟地铁,转了一趟共享单车,绕了半条老胡同才摸到通亨球场的铁门,还没等我扫场所码,看门的张叔已经从凉棚底下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就等你了,你们队那个穿10号的小伙子刚才还问你是不是迷路了,快进去,场给你们留着呐。” 我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凉意在喉咙里往下窜的瞬间,看着眼前被晒得发亮的绿色人工草皮,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开在废弃印刷厂老厂房里的平民球场,居然已经陪我们走过7个夏天了。
7年前,没人觉得老厂房能变“城市足球乌托邦”
通亨球场的老板叫刘磊,以前是区里中学的体育老师,“通亨”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按他的话说就是“来这儿踢球的,都能踢得通顺、玩得亨畅,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拘着什么规矩”。 7年前这个地方还是个废弃了快3年的印刷厂,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地上堆的全是废纸张和旧机器,周边的人要么把这儿当垃圾站,要么偶尔抄个近道从里面穿,刘磊当时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他当老师那些年,最头疼的就是学生放学没地方踢球:学校的球场放学后就锁门,小孩们要么在马路上拿砖头摆球门踢,要么挤在小区的消防通道里玩,经常被物业撵、被路过的车主骂。 “我那时候就想,能不能找个便宜的地方,改个球场,不用多好,能让大伙放心跑就行。”刘磊当时凑了22万,把自己准备买车的钱全砸进去了,又找亲戚借了8万,花了三个多月把老厂房清干净,补了屋顶,铺了最基础的人工草,装了两个简易的照明灯,两块五人制的小球场就这么开起来了。 刚开业那半个月,来踢球的人加起来还没20个,周边的居民都觉得他疯了:“这破地方谁来啊,又偏又旧,花这个钱不是打水漂吗?”更难的是头一年夏天遇到暴雨,球场的排水系统没做好,一下雨就积半脚深的水,刘磊穿着雨靴蹲在场地边掏了三天的排水口,手上磨了好几个泡,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房租交不上,刘磊都准备把场地转租出去开快递站了,结果平时常来踢球的球友们知道了,你凑一千我凑两千,凑了四万块钱给他送过去,说“你可不能关,我们这伙人就这么一个能踢球的地方”。 现在你再去通亨球场,周末的场得提前一周订,晚上七点到九点的黄金场,甚至要提前两周抢,去年刘磊又攒钱换了更好的人工草,装了新的照明灯,场边还搭了凉棚,摆了一排长椅,虽然跟那些动辄几十万草皮、更衣室带桑拿房的高端球场没法比,但在我们这些常来踢球的人心里,通亨就是全北京最好的球场。
球场上的人,永远比球门更值得记
我踢了快15年球,去过不下几十个球场,但没有任何一个球场的人,能比通亨的更有人情味。 第一个要提的是初二的小孩小宇,他是通亨的常客,每周六下午两点半准到,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足球包,护腿板还是去年我们队给他凑钱买的,小宇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人管他,他以前在马路上踢球,摔过好几次,还差点被车撞,后来找到通亨来,刘磊知道他家条件不好,给他订场打五折,有时候没别的人订场,直接免费让他进去踢。 上次我跟他一起踢球,他说现在爸妈已经不反对他踢球了,上次期末考他数学从58分考到了82分,他妈周末还专门绕路来球场给他送冰棒。“我以后不想当职业球员,我就想当一个体育老师,跟刘叔一样,给像我这样的小孩修球场,让他们不用在马路上踢球。”小宇说这话的时候,刚进了一个吊门,脸上的汗混着笑,眼睛亮得不行。 还有那支叫“老男孩”的中年队,平均年龄42岁,队员有儿科医生、有程序员、有开出租车的、还有在菜市场卖菜的,每周三晚上固定来踢两个小时,队里的李哥去年心梗做了支架,医生让他别做剧烈运动,他说“别的都能戒,踢球戒不了”,现在每次踢20分钟就主动下来歇着,揣个保温杯坐在场边给队友喊加油,口袋里还常年装着速效救心丸,谁要是有点胸闷头晕他比队医还专业。 去年他们队跟周边的社区队踢友谊赛,最后点球输了,输了之后李哥主动给赢的队搬了一箱冰矿泉水,说“你们踢得确实好,下次再约”,赛后凑钱吃烧烤,一桌子人全喝的冰红茶,没人敢碰啤酒,说“喝了酒下周踢不动,亏得慌”,开出租车的王哥每次踢完球还要去跑两个小时夜车,他说“每周就这两个小时是属于我自己的,剩下的时间都是乘客的、是老婆孩子的,在球场上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还像20岁的时候一样”。 还有看门的张叔,是刘磊的岳父,今年62岁,平时就在球场门口坐着卖水,价格比外面超市还便宜,冰矿泉水两块钱一瓶,脉动四块,谁要是忘了带护具,他那儿有一堆旧的护膝护腕,免费借,上次有个小伙子踢球崴了脚,打不到车去医院,张叔直接骑自己的电动三轮车把人拉到了三公里外的骨科医院,回来的时候裤腿都被汗浸透了。
别让“体育”成了只能在荧幕里看的奢侈品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运动,就爱宅在家里刷手机玩游戏,还有人说“全民健身就是个口号,根本没人愿意动”,但你去通亨球场看看就知道,不是大家不想动,是很多时候根本找不到能放心运动的地方。 现在大城市里的运动场馆,要么开在高端商场里,一小时要两三百块钱,普通人哪敢经常去?要么就是学校的场馆不对外开放,小区里的健身器材要么坏了没人修,要么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没有球场,我们十几个小孩就在马路上踢,经常被车主骂,被居委会的阿姨撵,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不用被人赶的地方踢球。 现在很多宣传里的体育,好像都变成了精英化的东西:滑雪要几万块的装备,打高尔夫要几十万的会员,健身要买几千块的私教课,好像你不花个几万块钱,就不配运动一样,但在通亨球场,你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也能踢一下午,你没有专业的球衣球鞋也没人笑话你,订一个小时场才80块钱,5个人AA下来每个人才16块,比一杯奶茶还便宜,学生来订场打八折,周边的低保户、环卫工人来运动,直接免费。 我一直觉得,全民健身的本质,根本不是建多少多少个高端场馆,培养多少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有一块不用花太多钱、不用看别人脸色、能放心撒野的运动场地,你不需要踢得有多好,不需要能拿什么名次,只要你想跑两步、想出汗,就能有地方去,这就够了。 去年刘磊还在通亨办了个免费的少年足球培训班,每周日上午教周边的留守儿童踢球,不用交学费,还免费给小孩发矿泉水和足球,去年年底有个10岁的小孩,被区里的少年足球选中了,走的时候给刘磊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就是通亨球场的大门,上面写着“谢谢刘叔叔,我以后也要修好多好多球场”。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
我之前跟刘磊聊天,问他有没有想过把通亨球场装修得高端一点,涨点价,多赚点钱,他摇了摇头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做球场了,我开这个球场,就不是为了给那些有钱人玩的,是给咱们普通人玩的,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争胜负,但对于咱们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个乐子啊。” 是啊,我们这些每周挤地铁来通亨踢球的人,没有谁想当职业球员,也没有谁想拿什么冠军,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暂时忘了工作上的KPI,忘了没还完的房贷车贷,忘了孩子的期末考试和爸妈的体检报告,在球场上跑90分钟,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上周六我踢完球,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看着夕阳把草皮晒得暖乎乎的,小宇在跟队友练射门,李哥他们围着张叔下棋,刘磊蹲在场地边补被踢破的球网,风一吹,草皮的味道混着旁边卖烤肠的香味飘过来,我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我们总在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啊?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踢完球之后的那瓶冰可乐,是跟老伙计们一起赢球之后的烧烤局,是小孩进球之后脸上的笑,是中年人在球场上找回20岁的那两个小时。 通亨球场的第7个夏天,还是像以前一样热闹,还是像以前一样充满了烟火气,我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通亨这样的球场,不用多高端,不用多豪华,只要能让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都有一块能放心撒野的地方就好,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它应该属于每个想跑、想跳、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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