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正午,甘肃定西通渭县的露天体育场被38度的太阳烤得发软,塑胶跑道踩上去都带着黏腻的质感,我见到崔玄暐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的树荫下给一个半大的男孩补足球鞋:洗得发白的“少年足球梦”字样T恤黏在背上,左手攥着半管502胶水,右手捏着一块从旧运动鞋上剪下来的鞋底补丁,额头上的汗滴落在鞋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站在他旁边的小男孩叫浩浩,是留守儿童,脚上的足球鞋是去年他参加市里比赛拿了三等奖的奖品,鞋头踢破了个洞,舍不得买新的,已经凑合穿了两个多月。“崔导,要不我就这么穿吧,反正踢半场就换下来了。”小男孩攥着衣角小声说,崔玄暐抬头抹了把汗笑:“那可不行,磨破了脚你怎么跑赢县一中那帮小子?上次你单刀过他们三个后卫的劲去哪了?”
我是在做基层青训专题报道的时候找到崔玄暐的,在此之前我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言:前辽宁青年队的职业球员,19岁因伤退役,放着沈阳老家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到西北的小县城守了18年,带出来的孩子有进国少集训营的,有考上体育大学的,还有的回了当地当体育老师,成了他的“接班人”,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在通渭县小孩眼里“比明星还厉害”的崔导,脸上已经有了和40岁年龄不符的皱纹,一走路膝盖就咔咔响——那是早年练球留下的旧伤,加上这些年冬天骑电动车跑遍各个村镇选苗子冻出来的关节炎。
从职业队弃子到县城教练,他把“没出路”的路走通了
崔玄暐的足球路,开头其实是很顺的。 他是沈阳人,从小就显露出足球天赋,12岁进辽宁青年队,17岁就成了梯队的主力边后卫,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进一线队踢中超只是时间问题,可19岁那年的一次友谊赛上,他被对方球员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别再想着踢职业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我从6岁开始练球,除了踢球我啥也不会,你说我还能干啥?”崔玄暐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手里还在给场边的球打气,语气很平淡,可我能看见他右手手腕上还留着当年手术后的疤痕,退役之后他在家消沉了半年,2006年跟着一个去甘肃支教的高中同学来通渭玩,刚到县城的时候他傻了:整个县城连一块正经的人工草皮都没有,县城小学的操场上是黄土压实的土场,一群穿着破破烂烂校服的小孩,踢着个掉了皮的橡皮球,跑起来黄土漫天,摔一跤身上全是泥,可一个个笑得特别开心。 “我当时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小时,突然就不想走了。”崔玄暐说,那天他去小卖部买了三个正式的足球,给了那群小孩,小孩们围着他转,一口一个“叔叔”叫着,问他“这个球是不是电视上踢的那种?”“你会不会踢啊?能不能教我们?” 就因为这两句话,崔玄暐留在了通渭,成了县教育局临时聘请的足球教练,没有编制,每个月只有1200块的生活补贴,住的是学校废弃的器材室,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晚上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他刚开始组队的时候,所有家长都不理解:“踢足球能当饭吃?不好好读书将来只能去打工!”他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磨破了三双运动鞋,才凑齐了第一批16个队员。 2007年他第一次带孩子去定西市参加中小学足球赛,全队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小孩们穿的是各个学校凑来的校服,红的蓝的啥颜色都有,检录的时候对面市重点校队的教练笑着说:“你们这是凑出来的乞丐队啊?也敢来比赛?” 那场球崔玄暐的队伍踢了3:1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蹲在地上哭,崔玄暐也哭,他给每个小孩买了一块五的老冰棍,大家蹲在体育场门口啃冰棍,风一吹,脸上的汗和泪都是咸的,那天他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没人走的路,我走通了,就是出路。”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根烂了”,可每次见到崔玄暐这样的基层教练我都觉得,中国足球的根从来没烂,根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天价的转会费里,而在这些愿意蹲在土场边给小孩补鞋、愿意挨家挨户敲门说服家长的普通人手里,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盘,没有他们,所有的足球规划都是空中楼阁。
他的足球场,是留守儿童的第二个家
崔玄暐带过的孩子里,80%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对于这些小孩来说,崔玄暐的足球场,从来不止是踢球的地方,更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甘肃省U16梯队当主力射手的李磊,他是崔玄暐带出来的第一批孩子,现在一米八的个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李磊说自己以前是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小孩”,逃学打架,偷同学的东西,班主任管不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管不动,11岁那年他偷了同学的足球,被崔玄暐撞见了。 “我当时以为他肯定要把我送到政教处,还要通知我奶奶,结果他没骂我,反而把那个球送给我了,说‘喜欢踢球就放学来体育场找我,我教你,偷东西不对,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李磊说,从那天起他就天天泡在体育场,崔玄暐不仅教他踢球,还给他补文化课,晚上留他在家里吃饭,逢年过节给他买新衣服。 2022年李磊去国少队参加集训,出发前给崔玄暐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崔导,我爸妈在我3岁的时候就去深圳打工了,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可能就是初中毕业去进厂打工,要不是碰到你,我根本不知道我还能踢足球,还能去北京参加集训,你就是我的第二个爸。” 像李磊这样的孩子,崔玄暐带过不下300个,每个周末他的家里都挤满了小孩,他爱人是当地的小学老师,会给孩子们辅导作业,他会煮一大锅土豆炖牛肉,给小孩们改善伙食,有一次冬天凌晨两点,有个住村镇的小孩发高烧,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办法送医院,给崔玄暐打了个电话,他顶着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去接孩子,把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耳朵冻得都没知觉了。 “很多人问我搞青训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培养出几个国脚吗?对我来说真不是。”崔玄暐说,“我带的小孩,有的确实有天赋能踢职业,有的可能踢了几年也踢不出什么成绩,但是没关系啊,他们在这里能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能有个地方好好玩,不用天天放学了在街上晃,不会去学坏,甚至有的小孩能靠着足球考上大学、走出大山,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功利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拿冠军,要是拿不到成绩就毫无意义,可在崔玄暐这里我才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输赢,而是给人力量:给那些困在大山里的孩子多开一扇门,让他们知道人生不是只有打工和种地两条路;给那些缺少父母陪伴的孩子一个依靠,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被人在乎的,这些价值,比多少个冠军奖杯都要珍贵。
18年花光30万积蓄,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这么多年下来,崔玄暐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球、买队服、补路费、付医药费,前前后后花了不下30万,2019年县里要建第一块标准的人工草皮足球场,财政拨款不够,他二话没说把自己准备买房子的20万积蓄拿了出来,现在一家人还住在60平的老单位房里,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东西。 去年有个省内的职业俱乐部开年薪30万挖他去当青训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时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拿,在小县城拿每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图啥啊?”崔玄暐说:“我走了这帮小孩怎么办?他们本来爸妈就不在身边,我要是走了,他们连踢球的地方都没了,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们。” 今年夏天,崔玄暐带的第一批孩子,现在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在外地读大学,大家凑了十万块钱,给他买了一辆代步车,交车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回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崔导,以后你去村镇选苗子就不用骑电动车了,冬天再也不会冻得腿疼了。”崔玄暐拿着车钥匙,站在车旁边哭了半天,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后悔过,他摇了摇头:“我19岁的时候以为自己的足球路已经完了,结果我在这小县城,带出来3个进国少集训营的,12个进省队的,20多个考上体育大学的,还有几个小孩毕业之后回来当老师,跟着我一起带队伍,我年轻的时候没踢上职业,没实现的梦想,这帮小孩替我实现了,我这辈子值了。”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十年了,见过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见过一场比赛转播费上亿的顶级赛事,见过为了流量炒作出圈的网红博主,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崔玄暐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像样的编制都没有,可他们默默扎根在基层,一年又一年地付出,把自己的人生和一群孩子的人生绑在一起,用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改变着中国体育的底色。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体育场染成了暖金色,崔玄暐站在场边吹哨,小孩们在场上跑着闹着,喊声笑声飘得很远,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笑着说:“我才40岁,还能再干20年,等我实在跑不动带不动了,就把队伍交给我带出来的学生,让他们接着带更多的小孩走出去。” 崔玄暐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顶级赛事的获奖名单里,也不会有多少球迷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在西北县城的18年,已经实实在在改变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对于中国体育来说,这样的“摆渡人”,才是最该被看见、被记住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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