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有个旅游博主把他凌晨扫雪浇冰的视频发到网上,可能很少有人知道,在东北小兴安岭脚下的伊春市带岭区,有个叫杨文友的62岁老人,已经和速滑打了42年交道,把几百个山里的孩子送上了冰场,甚至送上了全国乃至国际的赛场。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视频是在今年冬天,零下32度的清晨,天还全黑着,他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睫毛上挂着半厘米厚的冰碴,正蹲在冰场上给一个5岁的小队员系冰鞋带,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有多么宏大,可最动人的体育精神,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被聚光灯照到的角落。
零下30度的“凌晨之约”,他守了42年
杨文友和冰场的缘分,要从1981年说起,那时候20岁的他刚从体校毕业,回到家乡带岭区当体育老师,看着冬天河里冻得结实的冰面,他突然冒出个想法:“东北孩子天生就该玩冰啊,为啥不教孩子们练速滑?”
说干就干,他找学校申请了几块旧冰鞋,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在河面上开了“免费滑冰班”,这一教,就是42年。 带岭区的冬天最冷能到零下35度,为了让孩子们滑上平整的冰面,杨文友每天雷打不动凌晨5点出门,扛着冰铲去浇冰,冰场是露天的,头天晚上结的霜、刮来的雪都要扫干净,再用特制的水桶浇上两遍温水,等半个钟头冻成光滑的冰面,刚好赶得上7点的早训。 我去年冬天去带岭采访他的时候,亲眼见过他浇冰的样子: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好几块深褐色的冻疮疤,最严重的那道有两厘米长,是十年前浇冰的时候,沾了水的冰铲粘在手上,他扯的时候直接带下一块皮,当时流的血滴在冰面上,冻成了小小的红色冰珠,他随便用袖子擦了擦就接着干活,后来这道疤就留到了现在,一到冬天就发痒,他总笑着说这是“冰场给我的专属勋章”。 有一年冬天突降暴雪,半米厚的雪把整个冰场盖得严严实实,杨文友凌晨3点就从家出来扫雪,扫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等孩子们到冰场的时候,他的棉鞋早就冻成了冰坨,连说话都冒着白气,连一句“累”都没说,只催着孩子们“赶紧换鞋热身,今天冰面好,多滑两圈”。 我问他这么冷的天,天天早起遭这个罪,到底图啥?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着冰场上正在滑行的孩子们说:“你看他们滑起来的时候,笑得多开心?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滑冰,那时候没条件,现在能让这些孩子少走点我当年的弯路,再冷我也觉得值。” 说实话,做体育写作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光鲜,可那天站在零下30度的冰场边,看着杨文友望着孩子们的眼神,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些站在塔尖的冠军固然耀眼,但像杨文友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没有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那些山里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冰雪运动,更别说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冰鞋上的“穷教练”,把工资大半都贴给了队员
熟悉杨文友的人都知道,他是整个带岭区有名的“穷教练”:教了42年冰,现在还住着90年代单位分的老家属楼,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柜子的奖状和满满三面墙的队员照片,他穿的军大衣还是十年前女儿给他买的,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不是他没钱,是他挣的钱,大半都贴给了队员。 2018年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个叫赵小宇的男孩,连续三天扒着冰场的护栏看别的孩子滑冰,身上穿的棉服洗得发白,手指冻得肿成了胡萝卜,连棉鞋都裂了个口子,杨文友上去跟他搭话才知道,小宇的爸妈都在深圳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他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奶奶靠捡废品供他上学,别说几百块的冰鞋,连几十块的护具都买不起。 杨文友当天就去了体育用品店,花了800多块给小宇买了全套的冰鞋、护具、帽子手套,送到小宇家的时候,奶奶攥着他的手直掉眼泪,说“我们家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后来小宇特别争气,每天最早到冰场,最晚走,摔了无数次也没喊过疼,练了三年就拿了黑龙江省少年速滑锦标赛500米和1000米的两块金牌,领奖的时候他非要拉着杨文友一起上台,把两块奖牌都挂在杨文友脖子上,说“没有杨教练,我连冰鞋都穿不上,这奖牌是给您的”。 这样的事杨文友自己都记不清做过多少次:队员家里穷交不起伙食费,他掏腰包给;队员训练摔骨折了,他带着去医院垫付医药费;冬天早训孩子们冻得慌,他每天提前在家煮好一大桶姜茶带到冰场……他老伴有时候调侃他,说“你挣的工资全给别人家孩子花了,自己啥都舍不得买”,他就嘿嘿笑,说“这些孩子要是能滑出个名堂,比我自己买啥都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体育是不是有钱人的运动”,每次看到这种说法我都想把杨文友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确实,现在很多体育项目的训练成本不低,但总有像杨文友这样的人,在用自己的力量给普通家庭的孩子托底,告诉他们:只要你热爱,你就有机会站在冰场上,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从“挨家挨户劝人学”到“主动找上门报名”,他亲眼见证冰雪运动的春天
杨文友说,他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冰雪运动在自己家门口,从“没人待见”变成了“香饽饽”。 九十年代的时候,他招队员全靠挨家挨户上门劝,好多家长都觉得滑冰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还容易受伤,经常把他往门外赶,有一次他去一个队员家做家访,家长直接堵在门口说:“我家孩子就算考不上大学也不去滑冰,滑那个能当饭吃?”他当时站在雪地里,心里凉了半截,可还是没放弃,隔三差五就去跟家长聊,聊了大半年,才终于把孩子收到了队里。 变化是从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开始的,2015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找上门来,要送孩子跟着杨文友学速滑,还有人特意从佳木斯、鹤岗开车几个小时过来,就为了把孩子交给他,现在他的队里有60多个队员,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16岁,每天冰场上都热热闹闹的,还有不少家长陪着孩子一起来,自己也跟着学滑冰。 更让杨文友开心的是,现在区里给他建了室内的训练馆,冬天再也不用在露天冰场冻着了,还有企业给队里捐了不少冰鞋和护具,再也不用他自己掏工资给孩子买装备了,他带出来的学生里,有30多个进了省队、国家队,其中速度滑冰运动员徐富还拿过全国冠军,现在徐富每次回带岭,第一件事就是来冰场看杨文友,还给小队员们带新的冰鞋,讲自己的训练经历,把这份热爱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觉得杨文友的经历,其实就是中国冰雪运动发展的一个缩影,以前一提起冰雪运动,大家都觉得是东北人的专属,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会接触的项目,可现在随着“三亿人上冰雪”的号召,南方的商场里开了室内冰场,冬天的滑雪场里挤满了人,甚至还有不少人把冰雪运动当成了日常的健身方式,这种变化,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杨文友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熬了几十年的寒冬,才等来了冰雪运动的春天。
现在的杨文友,早就过了退休的年龄,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去冰场报到,给小队员们系鞋带、纠正动作,闲了就自己扛着冰铲去浇冰,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知道,东北小山城里的孩子,也能滑出世界冠军。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短视频,视频里他坐在冰场边上,看着一群孩子穿着五颜六色的滑冰服在冰面上飞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却笑得止不住上扬,评论区有个网友说:“他种了一辈子的冰上种子,早晚会长出一片森林。” 是啊,什么是体育最浪漫的样子?我想大概就是杨文友这样:在最冷的地方,做着最暖的事,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冰场,把希望送到了每一个热爱滑冰的孩子脚下,他没有拿过奥运冠军,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可他早就是无数孩子心里,最了不起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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