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体育公益项目去喀麦隆调研,在南部港口城市克里比待了整整21天,出发前我对这座城市的全部印象,只有地理课本上写的“喀麦隆最大深水港、大西洋沿岸渔业重镇”,直到我踩进那片被当地孩子踩得硬实的沙地球场,被飞过来的足球砸中肩膀,看着一群光脚的黑皮肤小孩笑着冲我喊“中国人!来踢两脚!”的时候,我才突然懂了: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从来不在座无虚席的世界杯赛场,而在这些连球门网都没有的野球场上。
光脚踩在沙地上的“球星”:没有球鞋也不妨碍盘带过掉海风
克里比的常年气温在30度以上,下午两点的沙地能烫得人跳脚,但每天放学铃一响,周边三个村子的小孩都会准时往海边的这片空地跑,我第一次见到12岁的埃布埃的时候,他正光脚在沙地上踩单车,脚底板被晒得通红,脚侧还沾着早上帮妈妈卖烤鱼蹭的鱼鳞。 埃布埃家就在球场边上的铁皮棚子里,爸爸早年去首都雅温得打工断了腿,全家靠妈妈卖烤鱼为生,他有一双半旧的耐克球鞋,是外出打工的哥哥穿了三年寄回来的,鞋头补了三次橡胶,鞋底的钉都磨平了,埃布埃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村里踢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踢球都是光脚,就算踩到碎石子磨出血,蹭点烤鱼的油抹抹就继续跑。 “我最喜欢姆巴佩,他跑起来比风还快,我以后也要去法国踢球,赚了钱给妈妈开个有屋顶的烤鱼店,还要给爸爸买轮椅。”埃布埃掏出自己的老人机,翻出存的世界杯比赛视频给我看,屏幕已经裂了三道缝,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烤鱼小费买的二手机,他盘带的时候习惯侧身晃肩,是对着视频学了半年的成果,整个克里比的U12小孩里,没人能断下他的球。 旁边的空地是更小的小孩在踢,他们的“足球”是用废塑料袋和旧绳子缠出来的,踢不了十分钟就散架,小孩们就蹲在地上重新缠,缠好了继续跑,我当时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没有一个小孩喊累,就算摔进沙地里啃一嘴沙子,爬起来抹抹脸还能笑。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奢侈品,要有钱有闲才有资格搞”,但在克里比的沙地上,我觉得这话特别可笑,体育的本质什么时候变成了拼装备拼场地?你有一个能踢的球,有一双能跑的腿,就算光脚踩在烫人的沙地上,你照样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刮过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公平的,不分国籍不分贫富,这才是体育最原初的意义。
从“踢野球”到有青训营:克里比的足球路,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克里比的这片沙地球场能变成现在的样子,离不开一群中国人的努力,在当地建深水港的中交集团项目部的管理员王哥,是最早和这群踢球的小孩打交道的人。 王哥是85后,大学时候是校队的边锋,刚到克里比工作的时候,下班经常看见海边的小孩追着塑料球跑,有次他回项目部拿了自己从国内带的足球扔给小孩,从那之后,他就成了这群小孩的“编外教练”,一开始只是项目部的员工凑钱给小孩买球鞋、买球衣,后来大家看着沙地太容易扎脚,就拉了几车废弃的港口塑胶垫铺在地上,又用废木料钉了两个正规尺寸的球门,拉上了从国内寄过来的球网——这是克里比有史以来第一个带网的足球场。 2023年的时候,项目部和喀麦隆体育部合作,在这片球场的基础上建了克里比第一个公益青训营,还请了喀麦隆前国脚、曾经效力过法甲的恩古埃来当青训教练,青训营不收一分钱,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能来报名,我去的时候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只有7岁,最大的16岁,每天下午放学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还会和周边城市的青训队打友谊赛。 我在的那三周,正好赶上第一届“克里比港口杯”青少年足球赛,12支村子的队伍参赛,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个当地人观战,比克里比过年还热闹,埃布埃所在的村子队拿了亚军,他自己拿了最佳中场,奖品是一双全新的刺客足球鞋,领奖的时候他抱着鞋蹲在地上哭,说以前只在姆巴佩的视频里见过这种鞋,舍不得穿要先供在家里的神龛旁边。 那天王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他一开始真没想搞这么大,就是觉得小孩们爱踢球,能帮一把是一把:“我们搞工程的建港口是造福当地人,给小孩建个球场,也是造福当地人啊,说不定这里以后真能出个世界级球星呢?”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公共价值,从来不是办了多少顶级赛事、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你能不能把运动的可能性递到每一个想动的人手里,不管你是在北京上海的专业球场里踢收费联赛,还是在克里比的海边沙地上踢野球,你都有资格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种跨越国籍和地域的善意,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克里比的足球不是“例外”:普通人生的梦想,本来就该有体育的位置
青训营里还有个叫阿明娜的14岁女孩,是U15女足的队长,她刚开始踢球的时候,爸妈坚决不同意,说女孩踢球晒得黑,以后嫁不出去,还不如在家帮妈妈卖烤鱼,阿明娜就每天偷偷蹲在球场边上看男孩踢,教练上门做了三次工作,跟她爸妈说如果踢得好以后能进国家队,能拿工资,她爸妈才松口同意她来训练。 阿明娜速度特别快,跑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得老高,我去看她们训练的时候,她连过三个男孩打了个死角,场边的小孩都站起来喊她“女埃托奥”,去年年底喀麦隆国家青年女足的球探来克里比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她,今年9月她就要去雅温得参加国家队试训了。“以前我以为我长大了要么卖烤鱼,要么18岁就嫁人,现在我知道我还能去踢世界杯,还能代表喀麦隆进球。”阿明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头上的发带是用旧球衣的袖子改的,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换。 其实类似的故事我在国内也见过很多:贵州村超的赛场上,卖猪肉的老板、开挖掘机的司机换上球衣就是全场最佳;大凉山的露天篮球场上,彝族少年光脚打球的视频火遍全网;广州城中村的野球场上,下班的外卖员、工厂的工人凑在一起踢夜赛,灯光就是路边的路灯,这些人和克里比的埃布埃、阿明娜一样,都不是什么职业运动员,也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但体育给他们的东西,比任何奖金都珍贵。 我听过太多人问“搞体育能当饭吃吗?”,这句话我在克里比的渔村听过,在国内的小县城也听过,好像体育只有“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这一条路,但实际上,体育给你的远不止这些:它会给你更强健的身体,遇到挫折的时候不服输的韧劲儿,团队合作的时候懂得信任队友的意识,就算你这辈子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这些东西也会跟着你一辈子,帮你扛过生活里的各种坎儿,普通人生的梦想里,本来就该有体育的位置,它不是有钱人的爱好,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
吹过克里比的海风,也该吹到更多地方: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基层体育?
离开克里比前的最后一天,我跟埃布埃他们踢了一场野球,我穿着专业的足球鞋,在沙地上跑起来还不如光脚的埃布埃快,他晃过我打进球的时候,一群小孩围着我笑,说“中国人你跑太慢啦”,那天晚上埃布埃的妈妈给我烤了一条最大的鱼,说谢谢我们给小孩建球场,埃布埃跟我说,等他以后踢到世界杯了,一定给我寄前排的门票。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基层体育,到底要发展什么样的基层体育?现在很多地方花大价钱建豪华的体育场馆,平时锁着不对普通人开放,很多小区的球场被改成了停车场,小孩想踢球找不到地方,青训营的收费贵得离谱,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好像体育慢慢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爱好,但你看克里比的条件那么差,小孩们连球鞋都穿不起,却能拥有最纯粹的体育快乐,我们有更好的条件,为什么反而把体育的门槛抬得那么高? 克里比的沙地球场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装备、不是场地,而是“你要不要去跑”,我们的基层体育建设,真的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面子工程,多留点空地给小孩踢球打球,多给普通孩子提供点免费的运动指导,多办点普通人能参与的业余赛事,比什么都强,体育从来不是用来装点城市门面的,是要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 现在我办公桌上还摆着埃布埃给我画的一幅画,画里是他穿着法国队的球衣在世界杯赛场上进球,边上的沙地球场旁,站着我和王哥,还有他开烤鱼店的妈妈,每次写稿写累了我就看看这幅画,就会想起克里比的海风,想起那群光脚在沙地上跑的小孩,想起体育最开始的样子:你不需要有多好的条件,只要你想跑,风就会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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