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武汉硚口公园球场打球,刚换完鞋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白发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省队运动服,膝盖上垫着个磨得起球的护膝,正给个7岁的小男孩掰脚踝:“三步上篮最后一步要蹬稳,别歪着脚,等下摔了又哭鼻子。” 旁边的球友跟我说,这老爷子叫张广明,今年72了,以前是湖北省队的后卫,这个球场三十年前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就是他跑了三十多家企业拉赞助,才凑钱铺成了塑胶场,现在整个硚口区十多个对外开放的社区球场,大半都跟他有关系。 那天我在场上打球,间歇的时候看着老爷子坐在场边喝保温杯里的菊花茶,太阳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突然就懂了“先驱人”这三个字的分量,我们以前总觉得“先驱人”的称号特别沉重,得是改变行业的大人物,得是拿过世界级荣誉的名宿,才能配得上这三个字,但那天看着张叔,我突然明白:在体育这个行当里,每一个愿意在没人走过的地方踩下第一个脚印的人,都是先驱人。
领奖台背后的先驱人:拿命换的“从零到一”
我前两年做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中国滑雪之父”单兆鉴的徒弟,他给我讲了个我至今想起都鼻子发酸的细节:1957年,19岁的单兆鉴为了给中国高山滑雪找合适的训练场地,带着两个向导进了长白山深处,当时零下42度,带的窝头冻成了冰疙瘩,只能揣在怀里焐软了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上了暴风雪,三个人在雪窝里躲了一天一夜,被当地老乡救出来的时候,单兆鉴的脚已经冻得发黑,最后三个脚指头被迫截肢,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脚,是问同行的人:“雪场的海拔和坡度数据记下来了吗?” 那时候中国滑雪项目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正规雪场,没有专业装备,甚至没有完整的训练规则,单兆鉴就靠着半本从苏联带回来的滑雪教材,带着第一批队员在冻硬的雪道上练,摔得鼻青脸肿是常事,有队员练动作摔断了腿,单兆鉴就背着他往山下的医院跑,自己断过的脚指头冻得钻心疼也不敢吭声,后来中国滑雪队第一次站在国际赛场的时候,单兆鉴已经60岁了,他站在观众席上哭,说“我们终于不是别人嘴里‘不会滑雪的中国人’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84岁的单兆鉴还当了冬奥组委会的顾问,他拄着拐杖去看首钢大跳台,摸着雪道说:“要是早几十年有这条件,我们早拿冠军了。” 还有个例子是三人篮球国家队的前主教练柴文胜,2017年三人篮球正式入奥的时候,国内连个正经的国家队编制都没有,柴文胜主动请缨组队,找不到专业队员,就去CUBA的赛场边蹲,问那些没选上五人职业队的小伙子愿不愿意来试试;没有训练场地,就租了北京东四环一个小区的露天半场,夏天地面温度能到40度,队员们练到脚底板起满水泡,柴文胜自己掏腰包买冰袋,晚上请队员吃泡面加火腿肠当奖励,就这么练了一年,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中国三人篮球队拿了男女两块金牌,柴文胜在赛场边抱着队员哭,说“我们终于有资格说,我们不是野路子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是英雄,但实际上,那些在项目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愿意拿时间、拿健康甚至拿命去蹚路的先驱人,他们的功劳一点都不比金牌轻,如果没有单兆鉴冻掉的三个脚指头,可能我们要晚二三十年才能有自己的高山滑雪队伍;如果没有柴文胜自掏腰包买的那几百个冰袋,可能我们的三人篮球也不会那么快拿到世界冠军,体育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是前面的先驱人把坑都踩平了,后面的人才能跑的更快。
扎根民间的先驱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没人注意的角落
文章开头提到的张广明张叔,我后来特意找他聊了一次,他说1988年从省队退役的时候,本来可以留省队当教练,工资高,待遇好,但是他回硚口老家看了一眼,心就凉了:整个区十万多人口,连一个对外开放的塑胶球场都没有,小孩打球都在水泥地,跑两步摔一下就是一大块擦伤,有的小孩想练篮球,连个正经教的人都没有,他当时就跟领导申请,要回区体委当基层教练,工资少一半也愿意。 为了凑钱建第一个球场,他骑着破自行车跑了三十多家企业,人家一听是给小孩建球场,都觉得没收益,不愿意出钱,他就站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等,最多的一家他跑了八次,最后老板被他磨得没办法,掏了五千块钱,他当场给人鞠了个躬,第一个半场建起来的时候,他买了挂鞭炮在球场边放,周围来了一百多小孩,都趴在栏杆上看,他说那天他眼泪都掉下来了,“终于有个地方让娃们打球了”。 这三十年里,他教过的小孩有两千多个,有进CUBA当主力的,有进职业队的,但更多的是成了普通的上班族,平时下班了来球场打打球,他说最开心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厉害的运动员,是前几年在路上碰到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拉着他说“张指导你还记得我不,我小时候你教我打球,现在我带我儿子来打球了”,现在硚口的社区球场越来越多,张叔还是每天都去场边坐着,碰到小孩动作不对就上去指点两句,他膝盖上的旧伤是年轻的时候打比赛留下的,蹲久了就疼,他就带个小垫子垫着,说“只要我还走得动,就来给娃们看个场子”。 还有个我去年采访过的云南保山山区的体育老师张建成,他待的那个小学在大山里,四年前连个正经的篮球都没有,他每个月从三千块的工资里抠五百块钱出来,给学生买篮球、跳绳、羽毛球拍,学校没有跑道,他就带着学生在土操场上用白石灰画,下雨了就冲没,他就再画,画了五年,去年他带的三个学生去省里的青少年中长跑比赛拿了两金一银,其中一个12岁的小女孩已经被省体校选中了,他说那天送小女孩去省城的时候,小女孩抱着他哭,说“张老师我以后要拿奥运冠军”,他说“不用拿冠军,能一直跑下去就行”。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从来不是靠办几场活动、请几个明星代言就能实现的,是靠张叔、张老师这样的基层先驱人,一点一点把体育的门槛拆了,让老城区的小孩、大山里的娃,都能摸得到球,踩得到跑道,体育才能真正落到地上,而不是飘在领奖台的半空中,这些基层的先驱人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新闻,拿不到什么大奖,但他们撒下去的种子,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走在潮头的先驱人:给老项目找新的活法
去年我去上海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碰到了做飞盘社群的徐颖,她四年前还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那时候国内玩飞盘的人还不到一万,很多人觉得飞盘是“小孩玩的玩具”,根本算不上正经运动,她当时就是自己喜欢玩,周末组织朋友去公园扔飞盘,最多的时候也就5个人参加,她就自己印传单去公园发,看到年轻人就上去问“要不要免费体验飞盘,不会我教你”。 一开始很多人都觉得她是骗子,还有人说“女孩子家家的,不找个稳定工作,整天扔盘子像什么样子”,她也不辩解,就带着大家玩,慢慢的社群从5个人变成50个人,再变成5000个人,现在她不仅做成人飞盘活动,还开了青少年飞盘培训班,去年她组织的上海城市飞盘联赛,有32支队伍参赛,其中还有不少40多岁的中年大哥,说“以前下班就喝酒打牌,现在玩飞盘,脂肪肝都好了”。 还有个我认识的前轮椅篮球国家队队员朱明,退役之后他就做残疾人体育推广,一开始很多残疾人朋友觉得“我都坐轮椅了,还打什么球,出去被人笑话”,他就坐着轮椅一家一户上门找,带着轮椅篮球给人演示,说“你看我也是坐轮椅的,我能跑能跳,你也可以”,现在他的俱乐部有三十多个队员,去年还去全国残疾人轮椅篮球赛拿了亚军,有个队员跟我说,以前他连门都不敢出,现在打了篮球之后,性格开朗了很多,还谈了女朋友,“要是没有朱哥来找我,我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家里”。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边界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以前大家觉得飞盘是玩具,现在成了几百万人参与的运动;以前大家觉得残疾人不能运动,现在轮椅篮球、盲人足球都有了专业的赛事,这些走在潮头的先驱人,敢把小众的东西带到大众面前,敢给被忽略的群体搭台子,体育才能真正变成所有人的体育,而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先驱人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最想讲的是:先驱人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称号,不是只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配叫先驱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体育先驱人。 我表姐今年35岁,两年前体重160斤,还有高血压,医生说她再不运动就要出问题,她就从每天下楼走1公里开始,走了两个月开始慢跑,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现在她已经跑完了3次全马,体重降到了110斤,高血压也好了,她还组织了小区里的胖友减肥跑团,现在有二十多个人,其中有个50多岁的大叔,原来血糖高到要打胰岛素,现在跟着跑了一年,血糖已经稳定了,不用吃药了,我表姐说,她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完,现在能带着一群人跑步,她觉得自己就是自己的先驱人,也是这个跑团的先驱人。 还有我家楼下的广场舞队的王阿姨,四年前她刚退休的时候,整天在家待着没事干,差点抑郁,后来她就自己抱着音箱去小区广场跳舞,一开始只有3个人跟她跳,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人了,去年她们还去市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金奖,王阿姨说,以前她觉得退休了就没用了,现在带着大家跳舞,每天都开心得不行,“我也算给我们退休老头老太蹚了个乐子的路”。 你看,先驱人从来都不复杂:你打球的时候主动给新手教一下怎么运球,你就是新手入门的先驱人;你跑步的时候给旁边跑不动的人加个油,你就是他坚持下去的先驱人;你主动给小区物业提意见,给球场装个照明灯,你就是所有来打球的人的先驱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而这条路,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当那个踩脚印的先驱人,你多走一步,后面的人就少走一步弯路;你多踩一个脚印,后来的人就能顺着你的脚印,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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