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东普宁做基层体育生态调研,傍晚刚走进明华体育场的大门,就听见一声干脆的哨响:“蓝队3号走步!发边线球!”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正蹲在场边,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脉动、一个磨掉漆的战术板,正给崴了脚的小队员喷云南白药,喷完还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后脑勺:“哭啥?这点伤算啥,当年我打比赛骨裂了都坚持打完下半场。”
旁边的县文旅局同志碰了碰我的胳膊:“那就是李建山,我们这儿的篮球‘活化石’,在这块场地守了32年,普宁一半会打球的小孩,都当过他的学生。”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多小时,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球场的卤素灯次第亮起来,李建山的故事也像被灯光照亮的塑胶场地一样,在我面前慢慢铺展开。
从“被踢出校队的笨小孩”到县城篮球的“定海神针”
李建山今年54岁,和篮球的缘分,是从被嫌弃开始的。 1988年他读高二,一米七二的个子,跑不快跳不高,但是疯魔一样爱打球,每天放学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在学校的煤渣场练到天黑,校队选拔的时候他兴冲冲去报名,教练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身高,直接摆了摆手:“你不是这块料,回去好好学习吧,别在球场上浪费时间。” 他没放弃,那时候家里住农村,门口有块晒谷场,他自己用竹竿和木板钉了个简易篮球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运球,绕着晒谷场跑十圈,拍球拍得手心都是茧子,半年下来,他的运球速度比校队的主力后卫还快,后来他考进了汕头体育专科学校,1991年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市区的中学当老师,他却卷着铺盖回了普宁:“市区不缺体育老师,我们县的小孩,连个正经教打球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普宁全县城只有两个篮球场,都是煤渣地,跑两步就满脸灰,摔一跤膝盖上全是血口子,李建山上班第一天就去找校长,说想办全县第一届中学生篮球赛,校长皱着眉说“没钱”,他就自己骑个二八杠自行车,跑遍了县城所有的个体户店铺拉赞助。 “那时候真的是厚着脸皮上门,兜里揣着一盒两毛钱的红双喜,见人就递烟,问人家能不能给我们比赛凑点经费。”李建山说,有个开杂货店的老板问他“我给你钱,你能给我啥好处?”他拍着胸脯说“我把你家店的名字写在横幅上,挂在篮球架两边,全县城爱打球的小孩都能看见,以后他们买东西肯定优先去你家。”就这么一家一家磨,最后凑了2160块钱,买了12个橡胶篮球、三箱矿泉水,还有20张给冠军的奖状。 第一届比赛打了7天,场边每天都围满了人,最多的时候有上千个老百姓站在场地边看,连卖冰棍的小贩都特意把推车推到球场门口来,决赛那天突降暴雨,煤渣地变成了泥地,孩子们在泥地里跑,摔得浑身是泥,也没人下场,最后冠军队领奖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笑得露出白牙。 李建山掏出手机给我看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指着站在队伍最边上的一个瘦高个男孩说:“这个叫陈凯,那时候他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连球鞋都买不起,天天穿解放鞋打球,脚磨得都是泡,我当时工资才120块,掏了80块给他买了双回力鞋,后来他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现在是广州天河区一所中学的体育教研组长,每年暑假都回来,免费给县里的小孩做篮球培训,一分钱都不收。” 我问他当年为什么非要回来办这个比赛,他挠了挠头笑:“我当年被说不是打球的料,我就不想让别的小孩也被这么说,哪怕他个子矮,家里穷,只要喜欢打球,就有地方打。”
我见过最可惜的事,是小孩刚摸到篮球就被喊去写作业
在球场待了32年,李建山见过最多的不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是家长拦在球场边,扯着孩子的胳膊喊“别打了,回家写作业”的场景。 2017年县里办U12青少年篮球赛,有个叫林小宇的小孩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那孩子真的是有灵气,一米五的个子,运球特别灵,变向的时候防守队员根本碰不到他,打决赛的时候一个人拿了32分,最后一秒钟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疯了。”李建山说,比赛结束他就找林小宇的家长,说想把孩子招进县少年队,免费训练,以后可以送他去市体校试训,结果第二天林小宇的妈妈就找到了学校,说啥也不同意。 “她跟我说,孩子下半年就要升六年级了,数学成绩才考60多分,得报补习班补数学,打球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好初中,你负责吗?我跟她说了半天,说运动能提升专注力,反而对学习有好处,她根本听不进去,说‘打球又不能当饭吃,学习不好以后啥用都没有’,拉着孩子就走了。” 再见到林小宇是2021年的冬天,李建山去县城的网吧找自己逃课的侄子,看见林小宇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染着黄头发,校服外套敞开着,看见他过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后来没打球,补习班也没好好上,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在家待了半年,天天泡网吧打游戏。“他跟我说,‘李老师,我现在学习也没学好,球也不会打了,啥都干不成’,那天我回家之后难受了一晚上,抽了半包烟,你说可惜不可惜?” 聊到这里李建山叹了口气:“很多家长都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我教过那么多小孩,经常打球的孩子,遇到事从来不会轻易认输,团队协作能力、抗挫能力都比不运动的孩子强太多了,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哭着说孩子得了抑郁症,医院说让多运动,我就让他跟着队里练,每天早上跑三公里,跟着大家打配合,半年下来,孩子现在开朗多了,上次打比赛还拿了最佳防守球员,家长会的时候他妈妈特意给我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荔枝,说我救了她家孩子,你说体育没用吗?” 我非常认同他的观点,此前我看过一份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调研数据:每周运动3次以上的孩子,专注力比不运动的孩子高30%,学业成绩平均高10%-15%,出现情绪问题的概率低40%,很多时候不是体育耽误学习,是我们对体育的偏见,耽误了孩子的成长,体育从来不是教育的“附加题”,是“必答题”,它教给孩子的规则意识、韧性、团队精神,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有人说我干的事没用,可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
这些年李建山听过不少质疑的声音,最常听见的就是:“你在县城折腾一辈子,也没教出一个CBA球员,干这事儿有啥用?” 每次听见这话他都不生气,只是笑着反问:“难道体育的意义就是出职业球员吗?”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32年里,他带过的小孩加起来有12000多个,确实没有一个打上CBA的,但是这些孩子里,有当了警察的,每次抓小偷都比别人跑得快;有当了消防员的,体能好,每次出任务都冲在最前面;有开饭馆的,做生意实诚,遇到困难从来不叫苦;还有几十个孩子当了体育老师,回到各个乡镇的学校里,教更多的小孩打球。 “去年有个我2005年带过的学生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贵州的山区支教,给孩子们建了个篮球场,用的就是我当年教他的那套训练方法,你说这不是意义吗?”李建山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带过的所有孩子的名字,很多名字后面还标着备注:“2003年,陈佳佳,省大学生篮球赛女子组第三名”“2015年,张浩,现在在部队当体能教官”“2019年,刘萌萌,回母校当体育老师了”,翻到最后几页,还有他自己画的战术图,旁边写着“U10小孩训练要多练运球,少打比赛”。 2020年疫情的时候,体育馆关门,小孩没法出来训练,李建山就学着拍短视频,在抖音上发居家篮球训练教程,一开始拍的视频抖得不行,字幕都是他用手写了之后后期加上去的,没想到慢慢火了,现在有一万六千多粉丝,很多周边县城的家长都跟着他的视频教孩子练球,还有个揭阳的家长,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就为了让他给孩子指导10分钟的运球动作。 今年他牵头办的普宁青少年篮球联赛,有32支队伍、400多个小孩参赛,门票只卖一块钱一张,所有的门票收入都捐给县里的留守儿童买体育器材,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看台都坐满了,还有不少人站在过道里看,冠军队伍的奖品是每人一双篮球鞋,还有一本李建山自己编的《青少年篮球基础训练手册》,他自己掏了三万块钱印了5000本,免费发给所有参赛的小孩。 “我干了一辈子体育,最明白一个道理: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不是只有拿金牌的才叫体育,普通小孩在球场上跑得出汗,摔了跤爬起来继续打,这也是体育。”李建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球场上跑的小孩,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未来,其实未来就在县城的篮球场边
那天聊天聊到最后,我问李建山还有什么愿望,他挠了挠头笑:“再过6年我就退休了,退休之后我想办个免费的篮球夏令营,专门收那些家里困难的小孩、留守儿童,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地方打球,不用再穿解放鞋磨脚,不用再被家长拽着回家写作业。” 我突然想起去年CBA广东队来普宁做公益活动,主教练杜锋看到李建山带着小孩训练的场景,特意走过去和他握手,说:“我们队里很多球员都是从这种基层球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要是中国多几个你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何愁找不到好苗子?”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体育强国”,总在发愁三大球成绩上不去,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职业联赛、放在国家队的领奖台上,却很少有人看见李建山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耀眼的光环,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要自己贴钱办比赛、买器材,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这些守在县城、乡村篮球场的人,再好的青训体系都是空中楼阁,再宏大的体育规划都落不了地。 临走的时候,球场上的比赛正好结束,李建山吹了哨,一群小孩围过来,他从包里掏出一袋子橘子,挨个给小孩分,分到刚才崴脚的那个小孩的时候,还特意多给了一个:“下次打球注意点,别再崴脚了,下周还要打比赛呢。”小孩接过橘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远处的家长站在场地边喊孩子的名字,说炖了汤等他回家喝。 晚风一吹,球场上的横幅被吹得晃来晃去,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打球吧,少年”,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这些站在灯光下,守着一群孩子做梦的普通人,他们像泥土一样不起眼,但是所有的梦想,都是从这片泥土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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