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京郊常去的马术俱乐部蹭课，刚进训练场就听见教练的喊声隔着半块场地飘过来：“小苏你放松手！别拽那么紧！让马受衔！受衔！”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学了11个月马术的苏晓正骑在栗色的温血马“栗子”背上，肩膀耸得快贴到耳朵，攥着缰绳的指节都泛着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身下的栗子也好不到哪去，脖子昂得直直的，头甩得快要碰到自己的背，每走一步都在和苏晓手里的缰绳较劲，一人一马僵持了十分钟，苏晓累得胳膊发抖，栗子也出了一脖子汗，最后教练喊停的时候，苏晓坐在马背上差点红了眼：“我明明按你说的往后带缰绳了，它怎么就是不肯低头？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那天休息的时候苏晓蹲在马厩门口给栗子喂胡萝卜，一边喂一边碎碎念抱怨，我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绝大多数刚接触马术的新手，对“受衔”的误解,其实都和她一模一样。
你以为的受衔是“让马低头”，其实是人马的“双向握手”
很多新手对受衔的第一认知，把马的头摁到合适的高度”，甚至会为了达到这个效果，硬拽缰绳、用蛮力和马较劲，这恰恰是对受衔最大的误解。 我之前问过俱乐部有22年马术教学经验的老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受衔，他给的解释特别通俗：“受衔从来不是你强迫马低头，是马主动愿意把脖子的力量放出来，愿意接过你通过缰绳递过去的信号，说穿了就是马愿意跟你搭话了。” 他给我举过一个特别形象的例子：你在路上碰到个陌生人，上来就硬拽你的胳膊要跟你走，你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回挣，哪怕对方力气比你大，你心里也不服气，一有机会就想跑；但如果对方先笑着跟你打招呼，轻轻伸手示意，你愿意主动伸手过去握，那接下来的沟通自然就顺畅了，受衔其实就是人和马之间的那一次“双向握手”：你没有强迫它，它也没有反抗你，你们通过缰绳保持着稳定、柔和的连接，你给的信号它能接收到，它的情绪和状态你也能通过缰绳感知到。 去年秋天俱乐部刚买回来一匹4岁的半血马“疾风”，性子烈得很，之前的几个新手骑手骑它，每次都把缰绳扯得快断了，疾风的头永远昂得高高的，有时候逼急了还会突然停下来尥蹶子，大家都说这匹马“不服管”，直到老周亲自上马调了一次。 我那天就在场边看着，老周翻身上马之后，根本没碰缰绳，只是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跟着疾风的步伐调整重心，手只是轻轻搭在缰绳上，甚至疾风刚开始故意快走甩他，他也没拽，就那么顺着它的节奏走，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疾风自己慢慢放慢了脚步，头一点点低了下来，脖子慢慢拱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老周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疾风就乖乖转了个弯，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一样。 下来之后老周擦着汗跟我说：“你看，不是它不肯受衔，是之前的人一上来就拽它，它觉得你要伤害它，当然要反抗，马是很敏感的动物，你有没有敌意，你是不是真的懂它，它比人清楚得多，你愿意给它安全感，它才愿意把主动权交一部分给你。” 那次之后我才明白，受衔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驯服”，是两个人（哦不对，是人和马）先拿出对等的诚意,才能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
受衔从来不是马的功课，是骑手的自我修行
我见过太多新手，练不好受衔就怪马“笨”、“不听话”，但实际上，90%的受衔问题，根源都在骑手身上，和马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晓之前就是这样，总说栗子“欺负新人”，同样的动作，老周骑就没问题，她骑就各种不配合，直到后来老周让她拍了自己骑马的视频，她看完才傻了眼：视频里的她，整个人重心往前倾，背弓得像个虾米，缰绳被她扯得直直的，栗子走一步她就往后拽一下，栗子的嘴都被扯得撇到了一边，别说是马了，换个人被这么扯着嘴，也根本没法好好配合。 “你自己的重心都不稳，手晃得像筛子，给马的信号全是乱的，它怎么知道你要干嘛？”老周当时的话，苏晓后来记了好几个月，“你想让马放松，你自己得先放松，你自己都绷得像个弹簧，马能感受到你的紧张，它比你还慌。” 很多人不知道，马的背部感知能力极强，你骑在它背上，哪怕只是肩膀紧了一点，重心偏了一厘米，它都能精准感知到，你如果心里慌、手上用力，它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有危险”，自然会进入戒备状态，昂着头准备逃跑，更别说主动受衔了。 我之前在俱乐部认识一个叫阿凯的男生，学了三年马术，障碍始终卡在80cm过不去，每次跳要么马抢跳，要么起跳时机不对，差点摔过两次，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马不行，直到去年冬天教练硬摁着他停了所有障碍课，回去练了三个月的慢步受衔。 三个月之后他第一次重新跳障碍，直接稳稳过了110cm，下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之前总觉得跳障碍靠的是胆子和腿力，现在才知道，受衔稳了，马才真的能听懂你的话，之前我跳的时候，缰绳一会松一会紧，马根本不知道我要干嘛，全凭它自己判断跳不跳，现在我手上的力道稳，我想让它什么时候起跳，它提前就知道，自然就顺了。” 你看，受衔看起来是练马，其实是练人：练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一遇到问题就着急较劲；练你能不能稳定住自己的重心，不管马怎么走你都能稳稳坐在 saddle 上；练你能不能学会“非暴力沟通”，不用蛮力，用柔和的信号达到自己的目的，我见过太多练了三五年马术的人，技术动作学了一堆，一到受衔就露怯，本质上就是没熬过这层“自我修行”的关。
从受衔看懂马术的本质：不是驾驭，是合作
现在很多人学马术，总觉得越快学会跳障碍越厉害，刚上两三节课就想跑快步，练了一个月就嚷嚷着要跳1米，觉得受衔、慢步这些基础训练枯燥又没用，纯粹是浪费时间，这其实是把马术的本质搞错了。 我之前和老周聊天的时候说过我的观点：很多人对马术的最大误解，就是把“骑马”当成了“驾驭马”，觉得马是工具，必须百分百服从人的指令，实际上马术是双人项目——只不过你的搭档不是人，是一匹有自己想法、有情绪、会开心也会害怕的生命，你如果总想着“我要控制它”，那你永远练不好受衔，也永远摸不到马术的门槛。 去年俱乐部组织野骑，我亲眼见过一个刚学了两个月的男生，为了在朋友面前耍帅，硬拽着缰绳催马跑，他骑的那匹马本来就怕生，被他拽得急了，直接尥了个蹶子把他甩到了路边的草堆里，所幸没受重伤，反倒是那段时间正在苦练受衔的苏晓，全程骑得特别稳，路过一条半米宽的小水沟，她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手上给了个很轻的信号，栗子就稳稳跳了过去，连速度都没怎么变。 休息的时候苏晓跟我说，她之前上班做互联网运营，天天被KPI追着跑，做什么都要快，学马术也一样，总想着赶紧学会跳障碍发朋友圈，练受衔练了一周就不耐烦，觉得“不就是让马低头吗，有什么难的”，直到后来被老周摁着练了三个月，每天先练半小时慢步受衔，才慢慢明白过来：“我之前总觉得栗子跟我作对，现在才知道，之前是我根本没好好跟它沟通，我一上来就想让它按我的想法来，它当然不愿意，现在我骑的时候，能通过缰绳感觉到它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放松，我给的信号它也愿意接，这种感觉比跳1米障碍爽多了。” 其实不止是马术，任何和生命相关的关系都是这样：你越是抱着“控制”的心态，越容易遭到反抗，你愿意放下身段，先去理解对方的感受，先给出信任，反而能得到更顺畅的合作，受衔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动作：你松手的那一瞬间,反而拿到了沟通的主动权。
给新手的3个受衔入门小建议，比硬拽缰绳有用100倍
这两年我在俱乐部见过太多新手卡在受衔这一关，练到崩溃放弃的也不在少数，结合老周给的教学经验和我自己的观察，其实只要找对方法，新手入门受衔并没有那么难，这3个小建议，送给所有刚接触马术的朋友： 第一，先练“静坐”，不要上来就动，很多新手一上马就想让马走，一上来就扯缰绳，其实最该先练的是“不动”：踩稳脚蹬，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手肘轻轻贴在腰侧，手轻轻搭在缰绳上，不用给任何信号，就坐在马背上跟着它的呼吸晃，先坐10到15分钟，让马先熟悉你的重量和状态，你也先感受马的步伐节奏，等你和马都放松了，再慢慢给信号，比你一上来就硬拽有用得多，我见过最夸张的新手，上马之后5分钟就拽了马二十多次，马不反抗才怪。 第二，练“弹性手”，握鸟原则”，老周总跟学员说，握缰绳的力度要像手里攥了两只小鸟：太用力会把鸟捏死，太松会让鸟飞走，你不用把缰绳攥得死死的，手腕要保持弹性，跟着马的头的摆动轻轻动，保持缰绳一直有均匀的、轻微的拉力就行，不要突然用力拽，也不要突然松得一点力都没有，平时在家没事也能练，手里攥个空矿泉水瓶，胳膊贴在腰侧不动，手腕跟着音乐节奏轻轻上下晃，练半个月，手上的力道自然就稳了。 第三，别总盯着马的头，看前方，感受缰绳，很多新手练受衔的时候，总低头看马的头有没有低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你一低头重心就会往前倾，马能立刻感受到你的重心变化，自然会紧张，你就抬着头看前方，不用管它的头抬得高还是低，只要你手上的力道是稳定的，马的步伐是匀速放松的，就没问题，等它信任你了，自然会主动把头放下来，你越盯着它的头看，越着急,它反而越抗拒。
上周我再去俱乐部的时候，苏晓已经能骑着栗子稳稳地打圈了，她坐在马背上背挺得很直，脸上完全没有之前的紧绷感，手放松地搭在缰绳上，栗子的脖子拱得很漂亮，走慢步的时候四蹄都踩得特别稳，老周坐在场边点头，说她这关算是过去了。 休息的时候苏晓给栗子喂苹果，栗子乖乖地伸头过来吃，吃完还蹭了蹭她的手，苏晓笑着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之前说的，马术不是驯服，是交朋友的意思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受衔这个动作真的很妙：它看起来只是马术里一个最基础的技术动作，实际上是你敲开另一个生命世界的第一块敲门砖，你愿意放下“我是主人我要控制你”的执念，愿意拿出耐心和诚意，先给出信任，才能得到对等的回应。 这哪里是学骑马啊，这明明是在学怎么和这个世界打交道，你练会了受衔，不止是学会了和马沟通，也学会了怎么放下焦虑，怎么和不同的生命平等相处，怎么用柔软的力量，达到想要的目标。 这大概就是马术最迷人的地方吧。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