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半程马拉松终点蹲点做民间跑者采访的时候,我见过这辈子最有反差感的领奖画面：第一个冲线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胸口别着半块磨掉漆的外卖平台工牌，冲过终点线的第一反应不是抱庆祝的鲜花，是掏出手机给站点站长发语音：“我跑完了啊，下午还能回去接晚高峰的单。”
他叫陈龙,97年的福建泉州人，来厦门送了三年外卖，这次半马跑出了1小时07分的成绩，比第二名的省队职业选手快了12秒，全场16000名参赛者里，光注册在籍的职业、半职业跑者就有1200多个，他一个没上过一天体校、连跑鞋都是同事凑钱买的外卖小哥，硬生生把所有专业选手甩在了后面。
跑出来的“逃命”本事，变成了赛道上的铠甲
我后来跟陈龙坐在环岛路的路边吃沙茶面的时候,他挠着头笑说自己一开始跑步，根本不是为了拿什么冠军，纯粹是为了“保命”——保住自己的工资，不被扣超时罚款。 三年前他在老家开小吃店赔了十几万，背着债来厦门讨生活，刚跑外卖的头半年电动车换了三块电瓶，还是经常遇到半路没电、堵车堵到动不了的情况，有一次晚送了20分钟的奶茶，客户给了差评，他那天赚的钱全被扣光了，坐在城中村的路边啃了半块冷馒头，想着“要是能跑着送就好了，总不会堵车”。
一开始他只能跑1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后来慢慢练，跑单的时候电动车停在堵车点，抱着餐食就往用户家跑，3公里的路最快12分钟就能送到，比电动车还快，去年夏天台风“杜苏芮”登陆厦门那天，他的电动车被吹倒的树砸坏了，手里攥着三个儿童医院的退烧药订单，距离还有2.7公里，超时时间只剩18分钟，他把雨衣裹在餐袋外面，冒着雨一路跑到医院，送到的时候离超时还有3分钟，拿到药的宝妈塞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攥着那瓶凉得刺骨的可乐，第一次觉得“能跑”是件顶有用的事。
第一次参加比赛是去年10月,站点站长给他报了厦门本地的一个民间5公里欢乐跑，说冠军有500块超市购物卡，他想着能换两袋米寄回老家，穿着99块两双的帆布鞋就去了，直接跑了第一，冲线的时候裁判都惊了，问他是不是专业队退下来的，他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从那之后他才开始有意识地练跑步，每天早上5点准时爬起来绕着环岛路跑10公里，7点钟回站点换衣服开工，跑到晚上9点收工，月跑量算上跑单的路程能到1800公里，比很多职业跑者的月训练量还大，站点的同事知道他要跑比赛，凑了380块给他买了第一双竞速跑鞋，他把那双鞋当宝贝，只有比赛的时候穿，平时跑单还是穿几十块的帆布鞋，脚指甲跑掉过三次，贴个创可贴就继续跑。
去年他第一次参加正式半马,跑了1小时12分拿了第8名，奖金500块，他全给站点的20多个同事买了奶茶，他说“没有大家凑钱给我买鞋，我根本跑不出这个成绩”。
赛道冠军的光环，没挡住我继续送外卖的车轮
拿了厦门半马冠军之后,陈龙的短视频账号一周涨了12万粉，有二十多个MCN机构找他，说要包装他当“跑圈网红”，开的签约费是他送外卖三年的收入，还有好几家运动品牌找他代言，开出的条件是每年给他几十万赞助费，只要他穿品牌的衣服拍视频就行，周围的人都劝他抓住机会，说送外卖能有什么出息，当网红赚快钱不好吗？ 但他全拒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扒拉着碗里的沙茶面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次拿冠军是运气好，省队的小伙子那天感冒了状态不好，真要去比全马我差得远呢，网红那碗饭我吃不来，对着镜头说违心的话我别扭，还不如送外卖踏实，跑单的时候顺便练腿，两不误。”
拿冠军的第二天我刷外卖软件,还刷到了他的接单动态，有个用户的备注写着“你是不是昨天拿半马冠军的那个小哥？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他真的在餐盒上画了个举着奖杯的小人，签了自己的名字，还额外送了用户一块自己跑比赛赢的能量胶，在备注里回人家“下次别点这么晚的外卖，对胃不好”。 他说现在最高兴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奖金，是老家的爸妈终于不再觉得他送外卖是“没出息”了，之前他爸妈跟村里人说儿子在厦门送外卖，都觉得抬不起头，这次拿了冠军之后，他爸妈把本地新闻报道他的视频转了好几个家族群，逢人就说“我儿子是跑步冠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比给我十万块奖金都开心”。
现在他每个月跑比赛拿的奖金,都会拿出一半寄给老家的乡村小学，给学校的体育器材室买跳绳、羽毛球拍，给喜欢跑步的留守儿童买运动鞋，他说“我小时候想跑步都穿不起运动鞋，一年四季穿塑料凉鞋，跑起来脚底板磨得都是泡，现在我有能力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其实这样的“非专业赛道冠军”，我这些年跑赛事见过不少：北京奥森常年霸榜10公里女子组冠军的张桂芬阿姨，今年52岁，是海淀区的环卫工人，每天凌晨3点起来扫大街，扫到6点就去奥森跑10公里，跑了8年，今年北马她跑出了3小时49分的全马成绩，破了50岁以上年龄段的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她跑步的初衷更朴素：前几年儿子得了肾病需要钱，她听说跑比赛拿冠军有奖金，就开始练跑步，现在儿子病好了，她跑步就是为了开心，她说“我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朵边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没人规定冠军就得是年轻的专业选手对吧？我一个扫大街的，也能当冠军”。
别把“赛道冠军”困在赛道里，人生的跑道从来没有统一终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了,以前提到“赛道冠军”，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从小进体校、有专业团队陪练、有品牌赞助的职业选手，好像“冠军”这两个字天生就和普通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是需要砸钱、砸资源、砸天赋才能摸到的天花板，但这些年接触到陈龙、张桂芬这样的民间冠军之后，我反而觉得，他们才是“赛道冠军”最该有的样子。
我向来讨厌外界给冠军套上的“必须优秀”的枷锁，好像你只要站上过一次领奖台，就必须一辈子活在聚光灯下，必须往更高的领奖台爬，必须赚大钱、出名，不然就是浪费天赋、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但凭什么呢？ 陈龙现在每个月送外卖能赚八千多，跑比赛每个月额外能拿两三千奖金，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为了流量拍自己不喜欢的短视频，每天跑单的时候吹着厦门的海风，想跑步了就去环岛路跑几圈，这样的日子，不比当一个被流量绑架的网红舒服一万倍？天赋的意义从来不是用来变现的，是用来让你活得更开心、更有底气的，他的天赋能让他跑赢比赛，能让他多赚点奖金给老家的孩子买鞋，能让他爸妈为他骄傲，这就够了，凭什么要求他必须去当职业选手、必须拿奥运冠军才算成功？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普通人没钱没闲根本玩不起，更别说拿什么冠军了，但我觉得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才配享受，是你从跑1公里就喘得要死，到能跑完5公里、10公里、半马，你跑赢了过去那个懒惰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赛道冠军；是你每天下班之后去公园打一小时羽毛球，身体越来越健康，你就是自己的赛道冠军；是你带着家里的孩子每周爬一次山，陪着他慢慢长大，你就是自己的赛道冠军。
我前阵子看数据,今年国内注册的民间马拉松、越野跑赛事已经超过了2000场，参赛者里有超过60%都是像陈龙、张桂芬这样的普通人：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朝九晚五的白领，有怀孕5个月还在跑5公里的孕妈，有退休之后才开始练跑步的老大爷……他们参加比赛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就是为了爽，为了证明自己还行，为了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不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选手，而是每个愿意迈开腿、愿意走上赛道的普通人。
上周我在环岛路又碰到了陈龙,他骑着电动车送单，车把上挂着刚拿的厦门本地越野赛10公里的冠军奖牌，风一吹晃得叮当作响，他跟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杭州半马，目标是跑进1小时06分，跑完了要给站点的兄弟带杭州的小酥饼回来，我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环岛路的风里，背后的外卖工牌和奖牌一起晃，突然觉得这才是“赛道冠军”最好的注脚： 他们不需要活在聚光灯下，不需要被包装成完美的偶像，他们在烟火气里扎着根，跑赢了赛道上的对手，也跑赢了生活给的所有难题，而我们每个人，只要敢走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跑道，敢跑赢昨天的自己，就都是当之无愧的赛道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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