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跟着山东体育局的“乡村体育调研行”队伍去曲阜市息陬镇的小峪村，刚进村口就听见砰砰的拍球声和孩子的喊叫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晒得连脖子后面都爆了皮的孔尚贤，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他身上那件穿了快10年的易建联12号球衣，胸口的logo都磨得看不清了，身后的围墙上，左边刷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的论语名句，右边贴着去年CBA全明星赛的海报，风一吹就哗啦响，两种完全不搭的元素凑在一块,居然莫名的和谐。
我当时第一反应以为他是来支教的大学生体育生，一聊才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小峪村人，说起来还和明代衍圣公孔尚贤同名，他自己还打趣：“老祖宗负责教天下人明事理，我就负责教咱村的孩子跑跳投，也算不丢孔家的脸。”
从职业队边缘到故里“孩子王”：他的篮球梦拐了个弯
孔尚贤的篮球梦，最早是在村里那块土操场上发芽的，1994年出生的他，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抱着父亲从城里打工带回来的橡胶篮球，在坑坑洼洼的土场上投到天黑，16岁那年他凭着一手精准的三分球考进了山东男篮青年队,成了整个小峪村的骄傲。
那段日子他拼到什么程度？同队的队友说，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他总要留下来加练300个三分，球鞋磨破了用胶水粘粘接着穿，宿舍的墙上贴满了科比和易建联的海报，2012年U18全国联赛，他在对阵广东青年队的最后3秒投进绝杀三分，当时教练已经找他谈话，说下个赛季就能升上一队，可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一周之后的对内训练赛，他起跳落地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也很难再承受职业队的高强度训练。
养伤的一年半时间里，他看着曾经的队友一个个登上CBA的赛场，自己却连上下楼梯都费劲，22岁那年他正式递交了退役申请，离开球队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球衣和训练装备都打包寄回了家，只带走了那件穿了三年的12号球衣。“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想碰篮球了，”孔尚贤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胳膊上的晒痕一道叠着一道，“后来干过健身教练，去过企业当文体专员，钱赚得不少，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2019年过年他回村，看见村里刚修的标准篮球场锁着大铁锁，锁眼都锈住了，场边长了半人高的野草，放学的孩子要么蹲在村口刷短视频，要么骑着电动车到处乱跑，有几个半大的男孩抱着个瘪了的篮球，对着墙拍来拍去，他去找村支书要篮球场的钥匙，村支书还跟他开玩笑：“你个孔家的后人，不教孩子读论语，教打球啊？”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孔子教六艺还讲究射御呢，篮球不就是现在的射御？既能锻炼身体，又能练意志，不比在家刷手机强？”
就这么着，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村办起了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第一个月只招到了7个孩子，其中还有3个是家里没人看，被家长送过来“托管”的。
被论语包裹的篮球场：汗水和书声一样金贵
刚开始办训练营的时候，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村里的老人都说“打球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谁负责”，有不少家长偷偷把孩子领回家，说“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路，跑的一身汗净瞎折腾”，孔尚贤也不辩解，只是给自己的训练营定了两条死规矩：第一，所有孩子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来训练，要是考试成绩退步了，直接停训一周；第二，每次训练开始前，所有人一起背一句论语，他自己掏钱打印了小册子，把“士不可以不弘毅”“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些话印在封面,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本。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2岁的陈宇，这孩子是孔尚贤带的第一批学员，现在已经是济宁市青少年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了，他奶奶偷偷跟我说，以前陈宇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管，经常逃学去网吧，成绩常年垫底，老师找了好几次家长都没用，孔尚贤听说之后，蹲在陈宇家门口等了他三个晚上，跟他说“你跟我练球，我免费教你，要是你能打进市队，我就给你买一双最新的安踏篮球鞋”。
刚开始陈宇连拍10个球都能掉5个，练了半个月就想放弃，孔尚贤就带着他看自己当年打青年队的比赛录像，跟他说“我当年练三分，投到十个手指都磨出血泡，也没说过放弃，你这点苦算什么？论语里都说‘功亏一篑，吾止也；持之以恒，吾进也’，打球和读书都是一个理”，就这么练了一年，陈宇不仅在曲阜市青少年篮球赛上拿了U12组的MVP，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89分，拿到成绩单那天，他奶奶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揣了二十个土鸡蛋，拉着陈宇就往孔尚贤家跑，一进门就哭：“我本来以为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没想到你教他打球，还把他教好了。”
现在村里的人早就改观了，每次训练营打友谊赛，场边坐满了搬着小马扎的老头老太太，比孩子还激动，去年夏天小峪村队打县里的决赛，天热得像蒸笼，70多岁的王大爷自己在家煮了两大桶绿豆汤，骑着三轮车拉到赛场，给每个孩子递水的时候都喊：“使劲打！赢了我给你们每个人买冰棒！”最后小峪村队拿了冠军，全村人放了半小时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我问孔尚贤，为什么非要把论语和篮球绑在一块？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场边正在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孩子们说：“很多人觉得传统文化和体育是两回事，其实根本不是，孔子教的是做人的道理，篮球教的是拼的精神，两者都是教孩子怎么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在我们孔子故里，书声要传，汗水也要流，这俩一样金贵。”
乡村体育不是“边角料”：每个孩子都该有摸得到的篮筐
做体育记者8年，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也见过职业球员因为伤病退役的落寞，但孔尚贤的训练营，是我见过最有“体育味儿”的地方，他的球架是自己凑钱买的，篮球磨破了皮用胶带粘粘接着用，场地上的三分线是他自己拿着油漆刷画的，就连训练用的障碍物，都是他用废矿泉水瓶装满沙子做的，就算条件这么差，四年时间里，他已经教了327个孩子，其中12个考上了体校，3个进了山东省青少年篮球队的后备人才库，还有十几个孩子因为体育特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之前总有专家说“乡村孩子不需要体育，能读好书就行”，我从来都不同意这个观点，孔尚贤的训练营就是最好的反驳，有个叫李萌萌的女孩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走路有点跛，特别自卑，平时连门都不敢出，孔尚贤知道之后，主动上门找她，教她坐着投篮，现在萌萌是训练营的“三分王”，去年还代表曲阜去参加了省残疾人运动会的投篮项目，拿了银牌，领奖回来那天，她特意穿着奖牌去了学校，她妈妈跟我说，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女儿抬头走路,脸上带着笑。
我问孔尚贤，办训练营不赚钱，还天天往里搭钱，图什么？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跑跳的孩子说：“我当年因为伤病，职业篮球梦碎了，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一样，连追梦的机会都没有，很多人说乡村体育是教育的边角料，我不这么觉得，城里的孩子能报几千块钱的篮球兴趣班，我们乡村的孩子，凭什么不能有个免费打球的地方？凭什么不能有个想当职业球员的梦想？”
去年我把孔尚贤的故事写在了我们平台的头版，不少网友自发给他捐篮球、球鞋、训练装备，山东男篮的工作人员看到之后，还特意送了一套全新的可升降篮球架，还有全队的签名球衣，现在孔尚贤的训练营已经成了曲阜市的“乡村青少年体育示范基地”，政府给他拨了款，修了个半室内的遮阳棚，还招了两个退役的运动员当助教,再也不用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了。
投出的每一个球，都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
今年春天我再去小峪村的时候，训练营刚好在办第一届“论语杯”青少年篮球赛，孔尚贤穿着新的裁判服，晒得还是那么黑，但是精神头特别足，陈宇刚好从省队回来探亲，上场和小队员打了一节友谊赛，下场的时候被一群小屁孩围着要签名,像个小明星一样。
孔尚贤跟我说，他现在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未来能有更多的退役运动员愿意来乡村当教练，毕竟现在乡村的体育设施越来越全了，缺的是愿意蹲下来教孩子打球的人；另一个是想办个“论语+篮球”的特色夏令营，让城里的孩子也来小峪村体验，白天打篮球，晚上读论语，让大家知道，传统文化和体育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互相滋养的。
我离开的时候，刚好赶上傍晚的训练结束，孔尚贤带着孩子们坐在篮球场上读论语，风吹过旁边的杨树林，沙沙的响，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旁边的篮球放在地上,橙色的球面在夕阳下闪着光。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谈论体育强国的时候，总容易陷入“金牌至上”的误区，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体育人，但孔尚贤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底座，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打过职业联赛，但他在孔子故里的小村子里，给300多个孩子种下了篮球的种子，给了他们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他投出的不是篮球，是乡村孩子的梦想,是乡村体育的未来。
就像孔尚贤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站在CBA的赛场上了，但我教出来的孩子可以，等他们哪天站在国家队的赛场上，我就拿着国旗坐在场边，比我自己上场还骄傲。”这话我信，因为我见过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他们投出的每一个球，都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而孔尚贤,就是那个给他们递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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