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徐长清的时候,他正蹲在西安未央区开元公园的露天篮球场边,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系鞋带,藏青色运动裤的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跑场蹭的灰,要不是他手里攥着那个磨掉大半漆的黄铜裁判哨,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个吹过全国性赛事、拿过国家级裁判资质的老体育人,那天西安的风裹着路边卖烤肠的香味飘进球场,徐长清系完鞋带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揉了揉膝盖笑:“老毛病了,跑了四十年球场,这膝盖早就提前退休了,可我还没退呢。”
从厂队冷板凳到国家级裁判:那声哨是刻进骨头的执念
徐长清的篮球故事,是从西安钢铁厂的土操场开始的,1979年他高中毕业进西钢当钳工,厂里年轻人多,最火的活动就是下班之后凑在土操场上打篮球,徐长清个子不算高,弹跳也一般,进了厂队只能坐冷板凳,经常整场比赛下来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也不觉得委屈,能站在场边看就高兴,谁要是崴了脚我第一个冲上去递水递绷带,比我自己上场还紧张。” 真正让他动了当裁判的念头,是1981年那场厂里的职工篮球赛,原本定好的裁判临时发烧住院,组织者急得团团转,看见场边蹲着想上场的徐长清,直接把哨子塞他手里:“就你了,平时规则背得挺熟,上来顶一场。”徐长清说他那时候攥着哨子的手都在抖,刚开场3分钟就把人家一个跨步上篮吹成了走步,场上五个大小伙子直接围过来,嗓门大得能掀翻旁边的杨树:“你会不会吹?不会吹就下去!别在这瞎耽误工夫!” 那天的比赛吹得磕磕绊绊,下场之后徐长清脸烫得能煎鸡蛋,连食堂的饭都没去吃,回宿舍就把攒了三个月的20斤全国粮票翻出来,托在省体委上班的远房亲戚买了本1981版的《篮球裁判规则》,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班就趴在大通铺的床板上抄规则,宿舍灯泡暗,他就把脸凑到离纸不到10厘米的地方,三个月抄完了三大本笔记本,连规则里的标点符号都没错过一个,为了练跑位,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厂区跑5公里,土路磨鞋底,半年就穿坏了三双解放鞋。 就这么熬了7年,他从厂级裁判考到市级,再到省级,1998年终于拿到了国家级篮球裁判的证书,同年受邀吹全国大企业篮球赛的决赛,那场比赛最后0.2秒,防守方队员打手犯规,徐长清的哨声几乎和终场锣同时响,他判罚进攻方罚两球,落后1分的进攻方靠罚球赢了比赛,输了的那队教练本来要冲过来抗议,看了技术台的回放之后,走到徐长清面前敬了个礼:“徐裁判,你这哨,服!” 那天徐长清把那场比赛的裁判证书压在了枕头底下,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之一,“不是因为拿了奖,是我终于证明了,我这个坐冷板凳的工人,也能把裁判这个事干明白。”
把正规哨吹进野球场:他想让每个爱打球的人都能玩得痛快
2015年徐长清正式退休,子女都劝他在家享清福,没事钓钓鱼旅旅游,可他在家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待不住了,家附近的开元公园有个露天篮球场,每天都有好多人来打球,有上班族、外卖员,还有附近中学的学生,可没人吹裁判,经常因为一个打手、一个走步吵得面红耳赤,有时候甚至能动手。 有一次他去球场遛弯,刚好碰到两个初中生因为一个界外球吵得要打架,徐长清掏出自家的哨子吹了一声,上去给俩小孩把规则掰扯了五分钟,还主动给他们当裁判打了半场,那天打完球,俩小孩拉着他的袖子问:“爷爷你明天还来吗?我们以后打球再也不吵架了,你给我们当裁判好不好?” 也就是那天起,徐长清的“草根篮球公益赛”就办起来了,一开始他自己掏腰包买计分牌、买矿泉水、买打印对阵表的A4纸,周边的人听说有个老头免费给吹裁判,都愿意来参加,最早只有8支队伍,现在办了7届,已经有32支队伍了,里面有外卖小哥组成的“黄骑士队”,有附近菜市场商户组成的“卖菜联盟队”,还有去年特意来报名的残疾人轮椅篮球队。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第六届公益赛的决赛,轮椅篮球队对阵上班族组成的“996队”,徐长清特意提前三天查了残疾人篮球的规则,还自己调整了判罚尺度:轮椅转弯碰到的不算犯规,运动员掉球之后给3秒的捡球时间,决赛那天轮椅队最后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每个队员都过来和徐长清握手,队长是个23岁的小伙子,小时候因为车祸截了肢,他说:“徐爷爷,这是我第一次打有人正规吹哨的比赛,以前我们打球别人都让着我们,今天你没让,我们输也输得痛快。” 除了办公益赛,徐长清每周六都会去周边的三所打工子弟学校当义务篮球教练,不仅教打球,还教规则,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在附近菜市场卖西红柿,以前放学了就在菜市场乱跑,还偷拿过别人的东西,后来跟着徐长清学了两年篮球,去年拿了西安市中小学生篮球赛初中组的MVP,浩浩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西红柿送到徐长清家,说什么都要他收下,徐长清推不过,最后只拿了两个,“这俩西红柿,比我以前拿的所有奖状都金贵。” 我问过徐长清,这么多年往里搭钱搭时间,图啥?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磨掉漆的哨子晃了晃:“你听这哨响,只要这哨响着,球场就乱不了,爱打球的人就有地方痛痛快快玩,这不比在家待着有意思?”
老裁判的新困惑:我们的体育能不能少点功利多点热乎气
吹了42年哨,徐长清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有让他暖心的,也有让他寒心的,去年他吹一场U12的青少年篮球赛,有个家长因为自己家孩子被吹了进攻犯规,直接冲进场要抢他的哨子,说他吹黑哨,收了对面的钱,徐长清当时直接把哨子摘下来递给他:“我吹了四十年哨,从来没偏过一次,你要是觉得你能吹得公平,你就来,你要是不能,就坐回观众席,别给孩子做坏榜样。”最后那个家长灰溜溜地下了场,比赛结束之后他家小孩特意跑过来给徐长清鞠躬:“爷爷对不起,我爸爸不懂事。” 还有不少家长找过徐长清,想让他给自己家孩子走后门评二级运动员,升学能加分,最多的一个家长直接给他塞了五万块钱的现金,徐长清当时就把钱扔了出去:“我这哨子四十年都没歪过,你这点钱,买不走我这一辈子的名声,也买不走体育的规矩。” 作为一个常年跑基层体育的写作者,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徐长清的困惑,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跳板的人,家长送孩子打球不是因为孩子喜欢,是因为能走特长生降分;办赛事的人不是为了让大家玩得开心,是为了拉赞助赚流量;甚至不少野球场都开始搞摆拍、搞网红人设,真正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吹一场公平比赛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谈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只靠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职业联赛赚多少票房撑起来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区都有能打球的场地,每个爱打球的普通人都能打上有正规裁判的比赛,每个小孩打球的初衷是因为热爱,而不是因为能加分,徐长清这样的人,看起来是在野球场吹哨,其实他守的是体育最本真的东西:规则、公平、快乐、尊重,这些东西,比金牌和流量珍贵一万倍。
只要跑不动,这哨我就吹到吹不动那天
现在徐长清已经68岁了,膝盖有严重的积液,医生让他少跑少跳,最好在家静养,可他只要一站到球场上,就什么都忘了,上周第七届公益赛开幕,他吹第一场比赛的时候,跑着跑着膝盖疼得站不住,蹲在地上揉了两分钟,志愿者要扶他下去休息,他摆了摆手:“没事,我这老骨头还扛得住,我要是下去了,这帮小伙子打球再吵起来怎么办?”说完扶着旁边的篮球架站起来,叼着哨子又接着跑。 他现在还有个心愿,就是攒钱给打工子弟学校建个室内篮球场,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不用在室外冻得手通红打球,下雨也能有地方玩,现在他已经攒了快十万块了,都是他的退休金和平时吹比赛的补贴,他自己平时抽5块钱一包的烟,穿的运动服都是儿子淘汰的,可给孩子们买篮球、买护具的时候,几千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夕阳把徐长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哨声响起来,场上的小孩喊着“徐爷爷好”,风把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徐长清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吹好了每一声哨,没让任何一个喜欢打球的人受委屈。” 我们总在找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逆风翻盘的热血?是职业联赛里拼到最后一秒的坚持?这些都是,但还有一种体育精神,是徐长清蹲在野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的身影,是他磨掉漆的旧哨子,是他掏自己退休金买的矿泉水,是他42年没吹偏过的那一声哨。 这些在基层守着普通人体育梦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只要他们的哨还在响,只要他们还站在球场上,我们的草根体育,就永远有热乎气,永远有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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