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雪板,比我人还高半头
梁懿的体育生涯起点不是雪场,是体操馆,7岁开始练体操,12岁那年被自由式滑雪教练选中,人生第一次站在了雪地上,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拿雪板的场景:“教练给我找了块适合身高的板,我举起来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比我人还高半头,当时我就想,这东西真的能带着我飞吗?”
第一次上基础跳台的经历,她记到现在,那天雪场风大,她起跳的时候没稳住,整个人横着拍在了雪地上,脸蹭到雪面上火辣辣的疼,护脸里渗出来的血混着雪水,冻得脸都麻了,那天她回家把护脸揉成一团塞在书包最底层,本来想等干了自己洗,结果妈妈晚上给她整理书包的时候翻了出来,当场就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问是不是摔了,疼不疼,她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晃了晃胳膊,说“妈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就是摔了一跤,下次就会了”,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尾椎骨疼得翻不了身,咬着被子不敢哭,怕妈妈听见了不让她再滑雪。
刚开始练滑雪的前半年,她几乎每天都在摔,最多的一天摔了21次,胳膊、腿、腰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体操队的前队友来看她,见她摔得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劝她不然回去练体操算了,至少不用在零下几十度的室外挨冻,她摇了摇头,指着远处正在做空翻动作的前辈说:“你看他们飞起来的时候,像不像鸟?我也想那样。”
我曾经问过她,那时候就没想过放弃吗?她想了想,说有过,有一次摔得手腕肿了半个月,连筷子都拿不住,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偷偷想,不然就算了吧,可是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还是下意识地穿好雪服往雪场跑,“脚比脑子快,就是忍不住想去,摔都摔了那么多次了,现在放弃多亏啊”。
那些被摔出来的勋章,是我最酷的成年礼
2022年冬天备战全国青年锦标赛的时候,崇礼的气温降到了零下32度,她早上5点半就出门训练,雪镜上的哈气刚擦完几秒钟就结了冰,她只能眯着眼睛找落点,那天同一个转体动作她连摔了7次,最后一次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重重拍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教练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我刚才起跳角度是不是错了”。
后来去医院检查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一周,她转头就跟教练说“我不上跳台,就在平地上练基础动作行不行”,那一周她每天戴着护腰在平地上练起跳姿势,练到腿软了就坐在雪地上歇两分钟,接着再练,那次比赛她带伤上场,拿了女子空中技巧项目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腰上还贴了三层肌贴,下台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台下的粉丝挥手。
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后面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纸片:有每次比赛的号码布角,有滑雪场的门票存根,还有她自己用马克笔画的小雪花,她数给我看,说“每一个雪花都是我摔得比较严重的一次,现在已经37个了,等凑够50个,我应该就能练会那个难度系数3.8的动作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些摔过的疼,都变成了值得炫耀的勋章。
去年她18岁生日那天,队里给她办了个小型的生日会,教练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摞厚厚的训练录像,是她从12岁到18岁所有的训练和比赛视频,她当天晚上在宿舍看了半宿,一边看一边哭,又一边笑,她跟我说“你看我13岁的时候摔得那个样子,连滚带爬的,现在居然能站在领奖台上了,太神奇了”。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才”标签困住的年轻人,大家好像默认,只要你年轻又拿到了成绩,就一定是靠天赋,可很少有人想过,天赋只是入场券,能走到最后的,从来都是那些愿意跟自己死磕的人,梁懿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把天赋当回事,她甚至会主动撕掉外界给她贴的“天才少女”标签,告诉所有人:你看,我也是摔了无数次才站在这里的,你要是愿意摔,你也可以,在我看来,那些摔出来的伤口、那些写满了失误记录的训练日志、那些天不亮就站在雪场里的清晨,才是她最好的成年礼,比任何奖杯都要有分量。
我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想做不被定义的梁懿
去年梁懿拿了亚洲杯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项目的季军,很多媒体报道她的时候都用了“00后冰雪新星”“别人家的孩子”这样的title,她看见之后专门发了个朋友圈,说“哪有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我私底下也会偷懒,也会偷偷吃零食,也会因为练不好动作发脾气,我就是普普通通的梁懿而已”。
她给我翻她的训练日志,厚厚的一本,写满了每天的失误记录:“2023年2月17日,空中转体角度差了15度,落地歪了8次,下次起跳要多蹲2厘米”“2023年3月2日,风太大,判断错了落点,摔了,下次要提前看3次风速仪”“2023年5月12日,蹦床训练翻错了方向,磕到了腿,下次要集中注意力”,我翻的时候手都有点酸,很难想象这个刚满19岁的姑娘,是怎么把这些枯燥的内容,一天不落地写了3年。
不训练的时候,梁懿跟普通的00后女孩没什么区别:喜欢玩滑板,喜欢拍vlog,喜欢吃奶茶和火锅,偶尔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日常,有时候是摔了之后青一块紫一块的腿,有时候是队里食堂的好吃的,有时候是自己养的猫,有粉丝在评论区问她“我胆子小怕摔,能不能学滑雪”,她专门拍了一期vlog,把自己摔过的视频剪进去,笑着说“你看我都摔成这样了还在滑,你怕什么呀,大不了就是摔两下,摔多了就会了”。
去年她还去了张家口沽源县的一所小学,给那里的小朋友捐了50套滑雪装备,还教他们基础的滑雪动作,有个10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穿雪板站都站不稳,摔了两次就坐在地上哭,说自己太笨了学不会,梁懿蹲在她旁边,把自己胳膊上的旧伤疤给她看,说“你看姐姐这胳膊,这腿,都摔过,比你摔的疼多了,你摔两次算什么呀”,后来那个小姑娘最后能在初级道滑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抱梁懿,说“姐姐我也会飞啦”,梁懿说那天她哭的比小姑娘还凶,好像看见了12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雪场上的自己,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却又满眼都是对“飞”的渴望。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最珍贵的地方,就是他们不愿意被标签定义,不想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梁懿从来不会把“拿金牌”当成自己唯一的目标,她会花时间给粉丝回复私信,会花时间去山区教小朋友滑雪,会花时间拍科普视频教大家怎么选滑雪护具、怎么摔不疼,她跟我说:“我不想当大家眼里只会拿奖的运动员,我想让大家知道,滑雪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项目,普通人也可以滑,哪怕你滑的慢,哪怕你经常摔,只要你开心就好。”
站在雪场之外,我想给更多人“滑雪自由”
这两年梁懿除了训练和比赛,大半的时间都花在大众滑雪推广上,她跟几个朋友一起办了个公益滑雪营,专门收10到14岁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和山区的小朋友,免费教他们滑雪,还给他们提供雪具,现在滑雪营已经办了3期,收了120多个孩子,其中有30多个是来自张家口周边山区的小朋友。
有个24岁的女生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从小就怕疼,一直想学滑雪但是不敢,看了她的vlog里摔了无数次还笑着爬起来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报了滑雪课,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还给她发了自己滑雪的视频,梁懿把那个视频存在专门的相册里,名字叫“我的小骄傲们”,她说“我拿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因为我知道,有更多人因为我,敢站在雪场上了”。
我曾经跟她聊过,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公益滑雪推广上,毕竟作为运动员,专心训练拿成绩才是大家眼里的“正事”,她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学滑雪的时候,雪具很贵,课程也很贵,我爸妈当时咬着牙才给我报的班,我知道有很多喜欢滑雪的小朋友,可能没有条件接触滑雪,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帮他们一把,而且我觉得,衡量一个项目好不好,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金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对吧?”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冰雪项目的认知都局限在“竞技”“拿奖”上,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算成功,但梁懿的选择让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可能性:它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当一个冠军愿意把时间花在教普通人穿雪板、教小朋友怎么摔不疼的时候,这个项目才真正有了生命力,我们的体育事业发展到今天,早就过了“唯金牌论”的阶段,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愿意走下领奖台,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普通人的运动员,梁懿做的事,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还要大,因为她在给这个项目播种,那些被她影响的小朋友,那些因为她敢去滑雪的年轻人,未来都可能成为冰雪项目的参与者,甚至是下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今年雪季开板的时候,我又在崇礼见到了梁懿,她穿着明黄色的滑雪服,站在雪坡上教几个小朋友怎么刹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笑起来还是两个虎牙,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她现在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备战下一届全运会,拿一块金牌,另一个是把公益滑雪营办下去,让更多山区的小朋友也能摸到雪板,体验到滑雪的快乐,我问她,你不怕大家一直说你是“别人家的孩子”吗?她歪着头笑,说:“我不想当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我就想当梁懿,能滑雪,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帮到别人,就够了。”
那天看着她又滑上雪坡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代的年轻运动员,真的太不一样了,他们不被标签束缚,不被成绩绑架,他们有自己的热爱,也有自己的担当,他们站在雪场上的时候,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走下雪场的时候,是为了更多人的热爱,梁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还会摔更多次,也还会拿更多的奖,还会影响更多的人,我们等着看她飞得更高,也等着看更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在自己的领域里,活成最耀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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