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西安举办的全国武术散打冠军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严启慧,当时女子60公斤级决赛刚打到第二回合,她眉骨被对手的肘击刮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额角流到下颌线,半张护脸都被浸成了暗红色,裁判举着暂停的手势要叫队医上场,她却抹了一把脸,对着裁判摆了摆手,咬着护齿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比她高半头的河南选手,那股子狠劲让我瞬间想起老家庆阳山里那些在石头缝里都能扎根的沙棘树——风吹不折,雨打不弯,哪怕浑身带刺,也要结出最甜的果。
那场比赛她最终以2:1的点数逆转夺冠,下场的时候队医给她处理伤口,缝了7针,她全程皱都没皱一下,看到我在采访区举着相机,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说“没事,这点伤比上次训练摔断胳膊轻多了”,那天我跟她聊了两个多小时,才知道这个拿过世锦赛、全运会双料冠军的“散打一姐”,人生前12年的全部天地,不过是庆阳山沟里那几十亩苹果园,和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
山沟里的“假小子”,第一次打拳把堂哥打哭了
严启慧的老家在庆阳华池县的一个小山村,爸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种了12亩红富士苹果,每年秋天摘苹果的时候,刚上小学的严启慧就要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筐子,跟着爸妈在山路上来回走。“那时候我比同村的男娃力气都大,别人背半筐都喊累,我背一筐走两三里路都不喘气。”严启慧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亮得很,她从小就是村里有名的“假小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跟男娃打架从来没输过,爸妈本来想送她去学舞蹈,磨磨性子,结果她去舞蹈班第一天,就把压腿的横杆给晃掉了,舞蹈老师摇着头跟她爸妈说:“这娃性子太野,要不送去学武术吧。”
她10岁那年第一次进县城的武术兴趣班,第一次对练就找了比她大3岁的堂哥,堂哥那时候已经练了半年散打,上场之前还嘲笑她“女娃学什么打拳,赶紧回家跳皮筋去”,结果严启慧上去第一拳就砸在堂哥鼻子上,鼻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堂哥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她站在旁边叉着腰,一点都不害怕:“是你说我打不过男的,输了还有脸哭?”
就是那次对练,让来兴趣班选苗子的市体校教练一眼看中了她,12岁那年,严启慧背着一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半袋妈妈蒸的油饼的蛇皮袋,就跟着教练去了庆阳市体校,那是她第一次走出县城,体校的苦是她之前想都没想到的: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起来跑5公里山路,冬天零下十几度,跑的满头汗,风一吹头发都冻成硬邦邦的冰条;练抗击打,教练拿着脚靶往她背上、胳膊上砸,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晚上脱衣服的时候,布料粘在破了的伤口上,撕一下疼的直掉眼泪。
那时候同批次进去的小孩,几乎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给爸妈打电话哭,说要回家,严启慧从来没打过。“我妈每次打电话问我苦不苦,我都说不苦,今天教练还表扬我了。”她跟我说,其实挂了电话她也偷偷哭,但是哭完就把眼泪擦了,“我要是说苦,我妈肯定让我回家,我才不回去,我还没拿冠军呢。”
拿了全国冠军却想退役?她在ICU门口读懂了体育的意义
2017年是严启慧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年她刚拿了全国青年散打锦标赛60公斤级冠军,本来是要备战第二年的全运会,结果一次训练的时候落地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当时跟她说,“你这个伤养好至少要一年,就算好了,也很难再打职业比赛了。”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垮了,把之前拿的十几块奖牌全都扔到了垃圾桶里,收拾了行李就要回老家种地。“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练了7年拳,除了打拳我啥都不会,现在拳也打不了了,我还有啥用?”她跟我说,那时候她天天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翻到之前去华池县留守儿童学校做活动的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写着“慧慧姐姐,我也想当散打运动员,我想像你一样厉害,长大以后保护我奶奶”。
她当时看到那张照片,一下子就哭了。“我之前总觉得我打拳是为了自己,为了拿金牌,为了让爸妈过上好日子,那天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把我当榜样,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那个小丫头会不会觉得,努力也没用啊?”
刚好那天教练来医院看她,拎了一兜她妈蒸的油饼,跟她说:“你12岁来体校的时候,跟我说你要当世界冠军,让山里的女娃都知道,女娃不比男娃差,怎么现在受点伤就怂了?”那天教练跟她聊了三个多小时,还把之前她打比赛的视频翻出来给她看,视频里的她被对手打趴了好几次,每次都咬着牙爬起来,最后赢了比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眼睛都看不见。
第二天严启慧就把垃圾桶里的奖牌捡了回来,擦干净放到了枕头边,康复的那段日子比她刚进体校的时候还苦,术后第三天就要开始拉韧带,疼的她把康复床的扶手都抠掉了一层漆,康复师都劝她歇会,她咬着牙说“再拉一会,我还能扛”,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写康复日记,扉页上写着“再坚持一下,你要去山顶看看”。
2019年,伤愈复出的严启慧第一场比赛就拿了全国武术散打锦标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给那个留守儿童学校的老师打了个电话,让老师把颁奖直播给孩子们看,“我想告诉那些山里的娃,只要你不认输,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坚持都有误解,总觉得他们咬牙硬扛都是为了那块金牌,可严启慧的故事告诉我,比起金牌,那些被你照亮的人,那些你想要证明“我可以”的执念,才是支撑你走下去的真正动力,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你跌到谷底的时候,还愿意伸手往上爬的那股劲。
眉骨缝7针仍夺冠,她的拳头里藏着陇原人的韧
去年那场冠军赛的决赛,我在台下看的手心全是汗,第一回合严启慧就被对手的肘击刮开了眉骨,血顺着脸往下流,甚至流到了眼睛里,她好几次都要抬手揉眼睛,却还是咬着牙往前压,第二回合的时候,对手看她受伤了,进攻更猛,好几次把她逼到拳台角落,她都硬扛了下来,甚至还打出了几个漂亮的反击。
第三回合刚开场,她一个抱摔直接把对手放倒在地,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我旁边坐的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散打教练,一边拍着大腿喊“好样的”,一边抹眼泪,说“这娃身上有我们老一辈散打人的韧,不怕疼,不服输”。
比赛结束的时候,裁判举起她的手,她刚转过身,就直接瘫在了教练怀里,队医冲上去给她擦血,她还迷迷糊糊的问“我赢了对吧?”那天采访的时候,她跟我说,打比赛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一个是不能输,我妈还在老家看直播呢;另一个是眉骨破了没事,别破相就行,我下周还要跟小姐妹去拍汉服照。
说起来真的挺有意思,很多人对女散打运动员的印象都是“假小子”,短头发,不爱打扮,浑身是伤,可严启慧完全不一样,她留着及腰的长头发,不训练的时候会穿洛丽塔裙子,会做带水钻的美甲,会跟小姐妹去逛奶茶店,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刷到好看的汉服链接还会发给我,问我“你觉得这个颜色我穿好看吗?”
之前她发了一条抖音,是她穿着汉服在大唐不夜城逛的视频,评论区有人杠她“你一个打拳的穿成这样,太违和了吧”,她直接回了一句“我首先是个女孩,然后才是散打运动员,我爱穿啥穿啥”,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职业女性贴标签:女警察就得是“铁娘子”,不能穿裙子;女老师就得温柔贤惠,不能染夸张的头发;女拳手就得大大咧咧,不能爱漂亮,可凭什么啊?女性的人生从来不该被职业定义,你可以在拳台上拿世界冠军,也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去逛公园,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现在的严启慧除了是现役散打运动员,还是西安体育学院的一名老师,平时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她特别温柔,有一次我去她的课堂上旁听,一个刚上大一的小姑娘害怕打靶,握着拳不敢出,她就站在小姑娘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教,说“你出拳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后遇到坏人,你这一拳打出去,他就不敢欺负你了”,她还会把自己的奖牌拿到课堂上给学生们看,跟他们说“我以前也是山里的娃,我能拿到的东西,你们只要努力,也一定能拿到”。
这些年严启慧拿了不少奖金,几乎一半都捐给了老家的学校,去年拿了世锦赛冠军的奖金,她给华池县的3所小学捐了20个篮球、10套散打护具,还有整整一卡车的课外书,她跟我说“我从山里走出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让更多山里的女娃知道,你不用早早结婚嫁人,不用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你只要敢想敢拼,就可以走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去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今的严启慧正在备战2025年的粤港澳全运会,每天还是雷打不动的早上5点半起来训练,晚上睡前还要看一个小时的比赛录像,前几天我跟她通电话,她说前段时间回老家,碰到了当年给她写纸条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小姑娘已经进了市体校练散打,跟她说“慧慧姐姐,我以后也要拿世界冠军”,她说那天看着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样子,就想起了12岁的自己,背着蛇皮袋站在体校门口,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就是有一股劲,觉得自己一定能行。
我经常会把严启慧的故事讲给身边的朋友听,很多人听完都说她是“天赋型选手”,可我知道,她哪有什么天赋啊,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咬牙坚持,受了伤不喊疼,跌到了爬起来,攥紧拳头不服输而已,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个“拳台”,可能是学业的压力,可能是工作的瓶颈,可能是生活的刁难,很多时候我们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想要放弃,可你想想严启慧,想想那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姑娘,她都能扛过来,你凭什么不行?
就像严启慧自己说的:“人生就像打拳,你不能怕挨揍,你要迎着拳头往上冲,你才能赢。”是啊,只要你不服输,就没人能把你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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