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杭州蹲亚运会的现场，挤在观众席上跟着几万人一起喊苏炳添的名字，看着全红婵落水时几乎没溅起来的水花，我攥着加油棒的手都麻了，散场的时候跟着人流往外走，奥体中心门口的滨江步道上，我撞见了另一支“参赛队伍”：十几个穿着各色运动服的人排成一排夜跑，领头的小伙子左腿戴着亮银色的假肢，跑起来的时候步幅一点不比旁边的人小，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揣了一整个夏天的风，那瞬间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里的“闯”是专业选手冲着世界纪录破釜沉舟，是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光，但其实更多普通人的“闯”，才是体育刻在人类基因里最本真的意义：哪怕你拿不到金牌，哪怕没人给你鼓掌，只要你敢迈开腿往前跑,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闯不是拿第一，是敢站到你本来不敢站的赛场
我认识阿凯的时候，他正坐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抹眼泪，那是2019年的冬天，24岁的他刚从ICU出来半个月，连续加班3天诱发的脑梗，让他左边身子彻底偏瘫，医生给出的最好预期是“能正常走路，生活自理”。
阿凯以前是我们朋友圈里出了名的运动狂人，大学的时候跑过校运会5000米的亚军，工作之后每周都要抽3天去夜跑，手机里存了十几个马拉松的报名链接，本来计划2020年春天去跑厦门半马，结果一场病把所有计划都砸得稀碎，那时候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都废了”，康复训练练到疼的时候，他会直接把手里的弹力带扔到墙上，说“练了也白练，反正我再也跑不起来了”。
改变他的是康复科同一个病房的王大爷，62岁，中风之后偏瘫了3年，硬是咬着牙练到能跑迷你马拉松，王大爷把自己的参赛纪念牌挂在阿凯的病床边上，说“小伙子，你才24，怕什么？闯一闯说不定就成了，我这么大年纪都敢站到起跑线上，你有啥不敢的？”
阿凯第一次试着报名残障马拉松迷你组的时候，连100米都走不下来，左腿软得像面条，迈一步晃三晃，那天他在操场摔了三次，胳膊肘擦得全是血，回家之后对着镜子坐了半宿，第二天还是背着包去了训练场，为了练左腿的力量，他每天绑着2斤的沙袋走3公里，左手攥着弹力带拉几百次，夏天的时候T恤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全是白色的盐渍，手机屏保换成了他大学跑5000米冲线的照片,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就看一眼。
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迷你跑赛道上，我在终点线等着阿凯，他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运动服，左腿的假肢上贴了个卡通奥特曼的贴纸，5公里的路他跑了1小时17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把纪念牌挂到他脖子上，他站在原地哭得像个孩子，后来他跟我说，站在起跑线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以前我觉得闯就是要升职加薪年薪百万，要跑赢所有人拿第一，现在才知道，闯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跑不过任何人，还是敢站到那个你本来不敢站的赛场上，哪怕最后一个冲线，也比不敢上场的人强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从小接收到的体育叙事，永远是“胜者为王”，是“更快更高更强”，是领奖台上只有冠军才配被记住，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的天才，而是给每个想往前走的人递一根拐杖，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那个躺平的、懦弱的、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就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冠军，现在阿凯每天晚上都会在小区楼下带几个腿脚不好的大爷大妈练快走，说要攒够训练量，明年带他们一起去跑迷你马，他说“只要你敢上场，就没有到不了的终点”。
闯不是只有专业赛道，街头巷尾都是你的主场
我家老小区门口有个“野生篮球场”，以前是个废弃的停车场，2021年的时候小区里几个高中生动员了家长，凑了两千块钱把地面刷了漆，网购了个两百块的篮筐装在电线杆子上，就成了附近有名的球场，没有专业的塑胶地面，没有照明灯，夏天打球的时候全靠路边的路灯照亮，篮筐还有点歪，投三分的时候得稍微偏一点才能进，但就是这么个破球场,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
阿明是这个球场的常客，32岁的外卖员，每天下午3点到4点是外卖单子最少的时候，他就把电动车停在球场边上，外卖箱往篮架底下一放，换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就上场打球，他的球鞋鞋底都磨平了，鞋边开了胶用502粘了好几次，打比赛的时候总被人笑“装备太业余”，但他是整个球场三分投得最准的人，每次投进三分,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都会给他鼓掌。
有次他打到一半来了个急单，套上外套骑着电动车就跑，结果路上躲电动车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他爬起来先看外卖箱里的餐有没有撒，确认没事之后一瘸一拐地去送了餐，半个小时之后又拐着腿回到了球场，说“刚才那个三分我还没投完呢”，去年他们几个球友自己凑钱办了个“街头联赛”，没有报名费，冠军奖品是一千块钱的超市卡，阿明他们队一路打到决赛，最后压哨三分赢了比赛，他分到两百块奖金,当天就给7岁的女儿买了个她念叨了好久的滑板。
阿明跟我说，以前他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要请私教，要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他一个送外卖的，打球就是浪费时间，耽误赚钱，后来才觉得，每天这一个小时的打球时间，是他一天里最像自己的时候，不用看商家的脸色，不用怕顾客给差评，不用算计这个月的房租够不够交，投进一个三分的快乐,比拿了满勤奖还要爽。
你看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赛场上的球员哪有什么专业选手？有卖鱼的小贩，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小学老师，还有种地的农民，他们穿着几十块钱的球衣，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猪、两只羊、一筐菜，没有直播分成，没有代言合同，但全场几万观众扯着嗓子喊加油的阵仗,一点不比NBA的总决赛差。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门槛，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你进多么豪华的场馆，楼下的空地、小区的健身区、甚至你下班回家的那条人行道，都是你的赛场，闯从来不是要去多大的舞台，不是要站在聚光灯下才叫厉害，你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把平凡的日子过的虎虎生风，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抽出一点时间留给自己的爱好，这本身就是最酷的“闯”。
闯不是孤胆英雄，有人陪你跑的路才更有劲儿
我妈退休之后膝盖出了问题，医生让她多运动少久坐，她一开始自己去广场跳广场舞，不好意思站在前面，躲在最后一排还顺拐，去了两次就不愿意去了，说“我太笨了，学不会，跳得还难看，别人都笑话我”，后来小区里几个退休的阿姨组织了个“健走团”，平均年龄62岁，每天早上六点绕着旁边的公园走五公里，我妈被邻居阿姨拉着去了一次,就再也没缺席过。
一开始她走半圈就要歇十分钟，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队伍里的阿姨们就陪着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跟她唠家长里短，说自己刚健走的时候还不如她呢，我妈现在走完全程五公里都不费劲，还当上了健走团的副团长，每天出门的时候背着个小音响，放的都是她们那个年代的老歌，走到高兴的时候还会停下来跳两步，去年她们健走团报名了市里的老年健步走大赛，二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最后拿了团体三等奖，奖品是每人一箱纯牛奶，我妈把牛奶放在冰箱里，逢人就拿出来说“这是我比赛赢的”，骄傲得像个拿了金牌的小朋友，现在我爸也被我妈拉着去健走了，老两口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吃完饭还会在小区里散散步,感情比以前上班的时候还好。
前段时间刷到个短视频，云南山区的一所小学，以前没有跑道，孩子们上体育课只能在土路上跑步，一下雨就满脚泥，体育老师带着孩子们用碎砖头铺了个简易跑道，后来有网友看到视频，给学校捐了个正经的塑胶跑道，跑道建成的那天，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跑，一个个笑的跟小疯子似的，那个体育老师在采访里说，我不需要这些孩子跑出什么成绩，也不需要他们当什么运动员，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只要你想跑，总有人愿意给你铺路，总有人愿意陪你跑,你不用一个人硬扛。
我们看体育比赛的时候，总觉得英雄都是孤胆英雄，是一个人突破极限创造历史，但其实体育最暖的地方，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是它能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到一起，不管你是多大年纪、什么职业、赚多少钱，只要你站在同一个跑道上，你们就是同路人，闯从来不是你一个人闷头往前冲，是你摔倒了有人扶你一把，你跑不动了有人在旁边给你喊加油，你想放弃的时候有人拉着你再往前走两步，这样的路，走起来才更有劲儿，这样的闯,才更有意义。
前阵子看到苏炳添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练了这么多年短跑，最骄傲的事是不是跑进了9秒83，他摇摇头说，最骄傲的是他让很多普通人知道，黄种人也能跑，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天赋，只要你敢试，你也可以跑起来，对啊，我们大部分人都成不了苏炳添，也成不了全红婵，拿不到世界冠军，也站不上奥运会的领奖台，但这不妨碍我们享受体育的快乐,不妨碍我们去闯。
以前我们总觉得“闯”是要背井离乡去北上广，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是要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但现在我觉得，闯的含义可以很小很小：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一公里，你第一次站到篮球场上投出了第一个篮，你退休之后第一次敢站到广场舞的队伍里，你生病之后第一次试着自己走路，这些都是“闯”。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盛宴，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它不会帮你解决工作上的麻烦，也不会帮你还清房贷，但它会给你敢往前走的勇气，给你面对一地鸡毛的底气，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一直往前跑,就已经活成了自己的冠军。
别犹豫了，去闯啊，怕什么？跑道早就铺在你脚下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