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洛杉矶长滩的南湾湖人主场看发展联盟比赛,场馆不大,爆米花的甜香混着运动饮料的味道飘满整个看台,观众大多是附近的高中生和老湖人球迷,还有几个举着“布朗尼快上场”牌子的少年,比赛剩最后0.8秒的时候,南湾湖人还落后1分,穿2号球衣的小个子后卫借掩护冲到罚球线附近,接球就抛,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两下滚进了网窝。
整个场馆瞬间炸了,那个小个子绕着半场跑,队友扑上去把他压在身下,我旁边穿98年公牛33号皮蓬冠军T恤的老球迷扯着嗓子喊:“斯科蒂!好样的!”喊完他扭头跟我说:“这小子的抛投,比他爹当年准多了。”
我看着那个爬起来抹汗,对着观众席比了个“2”的手势的年轻人,忽然有点感慨:他是小斯科蒂·皮蓬,人人都叫他小皮蓬,可是大部分人喊这个名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他,是他那个拿了6枚总冠军戒指、入选75大巨星的爹。
“我姓皮蓬,但我不是斯科蒂·皮蓬的复刻品”
小皮蓬的人生剧本,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贴好了“星二代”的标签,父亲是公牛王朝的二当家,历史上最全能的小前锋之一,母亲是社交名媛拉尔萨,他家的客厅里摆着6枚亮闪闪的总冠军戒指,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让普通篮球运动员眼红一辈子。
但对小皮蓬来说,这些光环从小就是他的“负担”,他小学第一次打少年联赛,上场前教练跟全队说:“你们今天好好打,斯科蒂的爸爸会来看比赛。”那场球他拿了12分,赛后记者围着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你今天的表现,你爸爸会满意吗?”那时候他才8岁,攥着运动饮料的瓶子愣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打得挺好的。”
这样的问题伴随了他整个成长过程,高中他去了塞拉峡谷中学,和詹姆斯的儿子布朗尼、韦德的儿子扎伊尔当队友,每次赛后采访,三个星二代里,他被问到关于父亲的问题永远是最多的,有一次他单场拿了32分,记者上来第一句是“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拿30+,你是不是在模仿他的打法?”他当时直接把话筒往旁边推了半分,皱着眉说:“我打后卫,他打前锋,我俩位置都不一样,我模仿他干嘛?你们要是只想问他的事,直接去佛罗里达找他,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我前两年翻到过他高中时期的一个采访视频,记者问他有没有穿过父亲的签名球鞋打球,他笑了笑说:“从来没有,我中学的时候有次教练要求全队穿皮蓬1代打友谊赛,我直接装病请假了,宁愿不上场也不穿。”他说自己从小到大的球鞋都是自己挑的,签名只签“Scotty Pippen Jr.”,从来不会在后面加个“Jr.”的后缀,“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哦,这是那个皮蓬的儿子’,我就是我自己的斯科蒂。”
高三毕业选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肯塔基、杜克这种篮球名校,毕竟以他的天赋加上父亲的资源,进这些学校打球根本不是难事,曝光度高,将来也更容易进NBA,但他最后选了名不见经传的范德堡大学,篮球实力在NCAA排不上顶尖,甚至很多球迷都没听过这个学校的名字,他当时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穿范德堡2号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选了一个没人会把我当成谁的儿子的地方,我只想好好打球”。
他在范德堡打了三年,大三赛季场均能拿20.4分4.5助攻,是SEC联盟的得分王,那时候他终于能听到有人说“范德堡那个后卫斯科蒂打得真好”,而不是“皮蓬的儿子在大学打球”,我当时做NCAA的内容,后台收到过一个球迷的私信,他说自己也是CBA球员的儿子,现在在打CUBA,每次打不好评论区全是骂他“靠爹进来的水货”,他说看到小皮蓬的采访的时候哭了,“终于有人懂那种,你拼尽全力拿到的成绩,别人轻描淡写一句‘还不是靠你爸’的感觉”。
落选秀、双向合同、发展联盟绝杀,我踩过的坑比我爹的总冠军戒指还多
2022年的选秀大会,小皮蓬坐在小绿室的边缘,身前摆着大学时期的获奖证书,父亲老皮蓬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管选到哪,都是好的开始”,选秀预测里他是次轮中段的人选,他自己也觉得,哪怕是次轮最后一位被选中,也算是自己拼出来的结果。
可是次轮30个名额念完,都没有听到他的名字,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咬着嘴唇,老皮蓬伸手想抱他,他往旁边躲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的社交媒体沦陷了,全是冷嘲热讽:“还以为星二代有多厉害,连选秀都选不上”“公牛能不能看在老皮蓬的面子上给个合同,别让人家儿子丢脸”。
后来湖人给了他一份双向合同,一半时间在NBA的湖人打球,一半时间在发展联盟的南湾湖人打球,第一次代表湖人打NBA比赛的时候,他替补上场5分钟,2投0中,还有2次失误,赛后评论区的谩骂比落选的时候还凶:“拼爹进来的水货,赶紧滚下去”“皮蓬的儿子就这水平?丢他爹的脸”。
那段时间他几乎不敢看社交媒体,每天训练完就躲回公寓,南湾湖人的主场离Crypto球馆有40分钟车程,他每天早上7点就要开车去训练,有时候湖人那边临时缺人,他刚练完发展联盟的课,就得马不停蹄换衣服赶去 downtown,打完NBA的比赛再开车回长滩,第二天还要照常参加发展联盟的训练,他去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段时间他一个月加起来睡的好觉不超过10天,有次在高速上开着车都差点睡着了,只能使劲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清醒。
2023年年初,湖人官宣裁掉小皮蓬,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3天没出门,老皮蓬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最后是以前塞拉峡谷的队友布朗尼拎着披萨来找他,拉他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了一下午球,他说那天在野球场上,没人认识他是谁,没人喊他小皮蓬,大家只是喊“那个穿2号的后卫,过来挡个拆”,他打了三个小时,拿了快50分,打完坐在场边喝冰可乐,忽然就哭了。
后来他去开拓者待了半年,又回了湖人的发展联盟,这两年他在发展联盟打了快80场比赛,场均能拿23分6助攻,拿过发展联盟的周最佳,也有过好几次绝杀,我那天看的那场绝杀球,他全场拿了37分8助攻,最后抛投命中之后,他对着看台比了个“2”的手势,那是他从大学就开始用的庆祝动作,和他父亲那个经典的33号手势没有任何关系,赛后他把比赛用球塞进包里,记者问他是不是要带回家给父亲看,他摇了摇头说:“我要给我奶奶,她从我8岁打少年联赛就场场不落来看我打球,她从来不会拿我跟我爸比,她只会说‘我的小斯科蒂打得真好’。”
别拿“星二代”的标签定义我,我只想做我自己的斯科蒂
我做体育写作这5年,采访过不少所谓的“星二代”,从NBA的小皮蓬、布朗尼,到CBA的阿尔斯兰、李禄曈,我发现大家对这个群体的偏见真的太深了,总觉得他们生在终点线,拿着普通人几辈子都拿不到的资源,不用努力就能轻易得到别人拼尽全力都拿不到的东西,但我看到的是,他们要承受的压力,也是普通人的十倍甚至百倍。
去年我在CBA的赛场采访阿尔斯兰,他是阿的江的儿子,打了10年职业联赛,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靠父亲才打上的CBA,他跟我说,刚进八一队的时候,他坐了3年冷板凳,每次上场只要打不好,骂他的声音比别人多三倍,“大家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所以我打得好是应该的,打得不好就是废物,我要是真的靠我爸,我至于坐3年冷板凳?我至于每次受伤了还咬着牙上场,就怕别人说我靠爹吗?”
小皮蓬也是一样的,很多人说他能进湖人都是靠父亲的面子,但你要是看过他在发展联盟的比赛就知道,他能留在职业赛场,靠的全是自己,老皮蓬要是真的想给他铺路,完全可以找老东家公牛给个位置,他根本不用在发展联盟来回跑,天天挤食堂,跟一群没打过NBA的年轻人抢上场时间,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爸的6个总冠军是他的,不是我的,我不想活在他的光环里,我也不想超越他,我只想拿到属于我自己的第一份正式NBA合同,等将来有一天大家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NBA球员斯科蒂·皮蓬’,而不是‘斯科蒂·皮蓬的儿子’。”
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活在别人的标签和期待里,我以前学的是金融,毕业的时候家里人都让我去银行上班,说稳定福利好,我非要做体育写作,刚入行的时候每个月赚的钱连房租都交不起,我妈天天跟我说“你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干,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那时候也迷茫过,是不是真的应该走父母给我安排的路,但我后来想通了,路是自己走的,别人觉得好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现在我做了5年体育写作,有了自己的读者,能去现场看自己喜欢的比赛,能写自己想写的故事,我觉得比在银行上班开心一万倍。
那天看完比赛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等朋友,刚好碰到小皮蓬出来,他背着包,手里攥着那个比赛用球,有个小球迷跑过去找他签名,递给他一件老皮蓬的33号公牛球衣,他愣了一下,还是签了,但是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2号,小球迷举着球衣喊“小皮蓬你太厉害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球迷的头,笑着说:“你可以叫我斯科蒂。”
他今年才23岁,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他这辈子都拿不到6枚总冠军戒指,也许他永远达不到父亲的高度,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没有走别人给他安排好的路,没有活在父亲的光环里,他踩过的每一个坑,流过的每一滴汗,投进的每一个绝杀,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们总喜欢用“某某的儿子”“某某的女儿”去定义一个人,总觉得活在前辈的光环里是一件幸运的事,但真正的幸运从来不是天生拿着一副好牌,而是你哪怕拿着别人眼里的好牌,也敢按照自己的方式打下去,就像小皮蓬说的:“我姓皮蓬,但我的人生,得我自己写。”
所有没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的人,只要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就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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