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九点半,我在杭州城北的露天野球场蹭球打,刚准备拎包走的时候,听见场边传来一声喊:“老徐你是不是又偷藏了我的脉动!”我转头看过去,四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的男人正凑在一起抢一瓶冰脉动,球衣背后印的字都磨花了,隐约能看见“杭二中”三个模糊的字样,其中那个肚子有点凸的男人抢过脉动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你上周打输了还欠我三瓶呢,喝你一瓶怎么了?”风一吹,带着旁边冰粉摊的红糖香,我突然就愣了神——这场景我太熟悉了,十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球场边天天都是这样的打闹声,后来我跟他们凑一桌吃夜宵,才知道这四个家伙的故事,也突然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而只要身边是那群老伙计,我们就永远是我们。
18岁的传球,32岁还能接得住
这四个人里,抢脉动的老徐今年3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加班到九点是常态,肚子上的三层肚腩,是三年996攒下来的“军功章”;戴600度厚眼镜的小宇是事务所的会计,每天跟报表打交道,算错一个数字就要被扣半个月奖金;留着小胡子的阿凯开了两家社区烘焙店,手上常年带着揉面揉出来的薄茧;个子最高的大刘是中学体育老师,嗓门还是跟当年当中锋的时候一样大,骂起学生来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他们四个是高中同班同学,也是当年校篮球队的主力,2011年的杭州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他们一路杀到半决赛,最后碰上了常年拿冠军的杭四中,最后20秒的时候他们还落后1分,老徐突破被两个人堵截,想都没想就把球往四十五度角甩,当时站在那个位置的小宇接球就投,压哨三分空心落网,反超两分拿下了比赛,最后他们拿了全市第三名,是那几年杭二中拿过的最好成绩,颁奖那天四个少年晒得黢黑,举着奖状在领奖台上跳,球衣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教练过来踢他们屁股说“注意点形象”,转头自己也红了眼。
后来高考四个人各奔东西,老徐去了武汉读新闻,小宇去了成都读会计,阿凯去了南京学食品,只有大刘留在杭州读师范,大学四年他们只能靠视频云约球,每年寒假回杭州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球场打一下午,打到天完全黑了才肯回家,毕业之后四个人不约而同回了杭州,刚工作那会租的房子都在城西,每周三周五雷打不动去打球,后来各自结婚生子,搬家的搬家,加班的加班,打球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变成了一个月一次,但只要群里喊一句“今晚打球”,只要没什么天大的事,四个人总能凑齐。
那天我在场边看他们打球,老徐突破的时候脚步已经明显慢了,被对面的高中生晃了一下差点摔了,但是他跳起来的时候还是习惯性把球往四十五度角甩,甩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为小宇没在那个位置,结果下一秒小宇就接住了球,抬手就投了个三分,空心落网,两个人撞了一下肩,老徐笑的肚子都抖:“我都忘了你站那了,你怎么还在那等着?”小宇扶了扶眼镜笑:“我跟你打了十几年球,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哪传,刚才那球你再传高两厘米我就接不住了,上周陪我家娃玩举高高还闪了腰。”
我站在场边突然就有点鼻酸,你看,时间好像真的没改变什么,18岁的时候你传出去的球,32岁的时候那个人还能接住,这种默契,是十几年的时光磨出来的,是几千个传球练出来的,装不出来,也骗不了人。
“没用”的热爱,才是生活的止疼药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讨论:“人到中年还坚持打球,是不是不务正业?”底下好多人附和说,都要还房贷养孩子了,还把时间浪费在跑跳上,不如多去跑两个客户多赚点钱,但是跟老徐他们聊完我才知道,打球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浪费时间”,是他们生活里唯一的“止疼药”。
他们的打球群名字叫“市赛砍分群”,群里从来没人发腹肌照,也没人发打卡动态,日常聊天内容不是“明天谁带云南白药,我膝盖疼”,今晚场地我订了,谁迟到谁买十瓶脉动”,要么就是@阿凯“下次带两盒你家卖不完的蛋挞当补给”,上个月杭州下大暴雨,他们提前一周订了室内场,老徐下班的时候刚好赶上暴雨,电动车骑到半路雨衣都被吹飞了,淋得像落汤鸡,同事说“下这么大雨别去了,在家歇着不好吗”,老徐摇摇头,还是骑了20分钟车赶到了球场,那天场地有点滑,老徐突破的时候摔了一跤,屁股全湿了,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把球扔给跟进的阿凯,阿凯上篮得分,四个家伙在球场上喊得跟傻子一样,旁边打球的高中生都看呆了,偷偷说“这些叔叔也太拼了”。
还有今年四月,是他们拿市赛第三名的12周年,那天刚好是阿凯烘焙店的二店店庆,本来他要留在店里忙到半夜,结果中午老徐在群里发了一张当年他们拿奖状的旧照片,阿凯看了一眼,把店里的事扔给老婆,揣了两盒刚烤好的蛋挞就往球场跑,回家之后跪了半小时搓衣板,他还在群里发消息炫耀:“蛋挞被那帮小兔崽子抢光了,跪搓衣板也值。”
我之前问老徐,工作这么忙,家庭琐事这么多,怎么还能坚持打球?老徐喝了口冰啤酒跟我说:“你不知道,我每天上班要应付领导的KPI,要跟客户扯皮,回家要辅导老大写作业,要哄老二睡觉,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车的保险下个月就要交,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周围全是要依靠我的人,没有一个我能依靠的,只有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我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孩子的作业,我就只是我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啥也不用想,就想赢球的徐磊,你说这两个小时,值不值?”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的人太喜欢算性价比了,做什么事都要问一句“有用吗”,学英语有用吗?健身有用吗?打球有用吗?好像不能变现的事情都是浪费时间,但我们活着,本来就不是为了一直做“有用”的事啊,那些你不用考虑任何收益,纯粹就是为了开心去做的事,才是你对抗生活鸡零狗碎的底气,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留的一小块自留地,它可能不能帮你涨工资,不能帮你升职,但是它能在你觉得快熬不下去的时候,给你续上一口气,让你知道你还是你,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也不是只会赚钱的工具人。
球场上学到的道理,我们用了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打球,大家都想当得分王,拿到球就想自己往篮下冲,都想做最出风头的那个,但是现在跟老徐他们打球,你会发现他们拿了球第一反应都是找队友,谁今天手感好,所有人都拼命给他喂球,谁摔了,第一个冲上去拉的肯定是队友,输了球也没人互相抱怨,都是说“我的我的,刚才那球没传好”。
这种相处模式,早就从球场延伸到了他们的生活里,去年老徐所在的互联网公司裁员,他拿到裁员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八千的房贷要还,他躲在家里三天没出门,连球都不想打,大刘知道之后直接冲到他家,把他的球衣扔到他脸上,说“走,打球去,天塌下来也先打了球再说”,那天打了一下午球,直到坐在球场边喝脉动,其他三人才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事了,后来大刘给他介绍了几个中学篮球培训的私活,让他先过渡一下,阿凯给他介绍了自己客户公司的运营岗位,小宇帮他改了简历,给他模拟了三次面试,老徐面上新公司的那天,第一个月的工资刚到账,就直接包了一整年的球场费,说“啥也不说了,都在球里了”。
去年小宇家生二胎,丈母娘摔了腿没法来照顾,他老婆坐月子没人搭把手,老徐的妈妈刚好退休在家没事,主动提出来去他家帮了半个月的忙,每天给产妇做饭,帮着带老大;阿凯每天早上开店烤的第一炉面包,都会给小宇家送一份,说给嫂子补身体;大刘每天下班之后,都顺路去小宇家接老大放学,带他吃个冰淇淋再送回家,今年年初阿凯开三店,资金缺口有30万,他本来想找银行贷款,结果老徐、小宇、大刘三个人当天就每人转了十万给他,连借条都没打,阿凯说要给他们算利息,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利息不用,以后打球你管蛋挞就行”。
我见过太多成年人的社交,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资源互换,喝酒的时候说的都是场面话,看似热络,其实心里都在算利弊,但是老徐他们的交情不一样,他们是一起在38度的太阳底下跑过一下午的人,是一起喝过同一瓶冰脉动的人,是一起输了球蹲在球场边骂过裁判的人,是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命的人,这种交情根本不需要靠利益维持,也不需要靠经常见面维系,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我需要帮忙,对方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老徐说,他们当年教练就跟他们说,打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你再厉害,也打不过五个人配合的队伍,赢了是大家的功劳,输了也是大家一起扛,这句话他们记了十几年,打球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们还是我们,从来没变过
那天吃夜宵吃到十二点,老徐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们现在的训练视频,说下个月要回高中参加校友篮球赛,对手就是当年的老对手杭四中,为了这次比赛,四个人已经练了快两个月了:老徐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三公里,已经瘦了八斤,肚腩都小了一圈;小宇配了专业的运动眼镜,说这次再也不会因为眼镜滑下来投丢三分了;阿凯现在每天揉面的时候都在练手腕力量,说这次要把当年没扣成的篮扣了;大刘每天早上带着学校的学生跑五公里,顺便自己也练体能,说这次要把杭四中的中锋盖得找不着北。
他还给我看了他们新做的球衣,跟当年的款式一模一样,号码也没变:老徐12号,小宇3号,阿凯7号,大刘15号,背后还是印着“杭二中”三个大字,跟12年前他们穿的那件,没有任何区别。
我问老徐:“你们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变了吗?” 老徐指了指旁边正在互相抢烤串的三个人,笑了:“怎么没变啊,跑不动了,跳不高了,头发也掉了不少,以前能扣篮,现在摸筐都费劲,但是你看,只要我们四个站在球场上,我就知道我往四十五度角传的球肯定有人接,我摔了肯定有人拉我,输了球肯定有人跟我一起扛,你说我们变了吗?我们还是我们啊。”
其实不止是他们四个,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人:当年跟我一起跳街舞的姑娘,现在做了建筑设计师,每天画图画到半夜,周末还是会雷打不动去舞室练两个小时;当年一起玩滑板的男孩,现在做了程序员,每次下班路过江边,都会踩上滑板滑个三公里再回家;当年组乐队的主唱,现在做了小学语文老师,放假还是会跟当年的队友去酒吧驻唱,一拿起话筒,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我们总说岁月无情,会把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会把当年的满腔热血,磨成生活的一地鸡毛,但其实只要你心里的那团热爱没灭,只要跟你一起疯的老伙计还在,你就永远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你可能会为了生活暂时放下手里的篮球,放下脚下的滑板,放下手里的吉他,但是只要你再拿起它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你还是你,你们还是当年的你们。
“我们还是我们”从来不是一句空口号,是你接过那个熟悉的传球时的会心一笑,是你拿起吉他时手指自然按出的第一个和弦,是你看见老伙计时不用说话就懂的默契,是你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永远留给自己的那一小块发光的地方,它告诉我们,不管走了多远,不管被生活打磨成了什么样子,你永远可以是当年那个敢拼敢闯、眼里有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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