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日的杭州奥体中心体育场，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过赛道，男子撑竿跳高决赛的最后一轮试跳刚结束，23岁的黄博凯拍了拍身上的垫子碎渣，转身走向身边比他大6岁的姚捷，两个人隔着半米远就张开了胳膊，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看台上的观众举着国旗喊他们的名字，有人举着写着“黄博凯飞起来”的灯牌，晃得人眼睛发涩，那一天，姚捷凭借前期更高的成功率拿到了金牌，黄博凯以相同的5米75的成绩拿到了银牌，但是很少有人会说黄博凯输了，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四个月前的布达佩斯世锦赛上，就是这个瘦高的广东少年，跳出了中国男子撑竿跳高在世锦赛上的历史最好成绩,把名字刻在了这个项目的中国体育史上。
那个摔了无数次的深圳小孩，把撑竿跳高当成了“飞”的信仰
黄博凯第一次接触撑竿跳高是在2012年，那年他12岁，在深圳宝安区体校练跳远已经练了两年，某次市运会的赛场上，当时的广东队撑竿跳高教练陈建国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腿长、爆发力强，助跑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走的小孩，陈教练后来回忆说：“当时就觉得这小孩身上有股劲，别人助跑是为了跳得远，他助跑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天上看，好像想着怎么能飞起来。”
陈建国找到黄博凯的父母，问愿不愿意让孩子改练撑竿跳高，父母当时犹豫了很久：撑竿跳高要拿着三四米长的杆子跳到五六米的高度，听着就危险，万一摔出个好歹怎么办？反倒是黄博凯自己先点了头，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撑竿跳的训练，就觉得“拿着杆子飞起来的样子，太酷了”。
刚开始练撑竿跳的前三个月，黄博凯几乎每天都要摔个十次八次，最严重的一次是练插穴动作的时候，没控制好杆子的角度，整个人直接从两米多的高度平拍在了垫子外面，腰撞在了旁边的护栏上，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拍片子，软组织挫伤，要躺一周静养，他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儿子腰上紫了一大片，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说“咱不练这个了行不行，太危险了，练跳远不也挺好的”，结果黄博凯躺到第三天，就趁着爸妈去上班，自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打了个车就往体校跑，到了训练场，陈教练问他腰不疼了？他把衣服掀起来给教练看贴的膏药，说“疼，但是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跳过去了5米，我得回来练”。
那时候的黄博凯，个子已经长到了1米85，瘦得像个竹竿，但是手里握着撑竿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为了练助跑的步点，他每天早上绕着400米的跑道跑10圈，然后在训练场的跑道上反复量步子，从助跑点到插穴点共12步，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他练到蒙着眼睛都能踩准位置；为了练核心力量，他每天要做200个仰卧起坐、100个负重深蹲，练到最后下楼梯腿都打颤，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为了克服过杆的恐惧，他从3米的高度开始跳，每升5厘米就摔个十几次，胳膊、腰、膝盖上全是淤青和伤疤,他从来没喊过疼。
2016年，16岁的黄博凯拿到了世界少年田径锦标赛男子撑竿跳高的亚军，第二年就入选了国家队；2019年亚洲田径锦标赛，19岁的他跳出5米71的成绩拿到冠军，成为中国男子撑竿跳高新生代的领军人物，这一路走过来，他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撑竿跳高，他说“跳起来的那几秒，风从耳边吹过，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布达佩斯的那一跳，让世界记住了中国撑竿跳的“新高度”
2023年8月的布达佩斯世锦赛，是黄博凯第二次站在世锦赛的赛场上，2022年的尤金世锦赛，他因为赛前脚踝受伤，只跳出了5米65的成绩，排在第13名，连决赛都没进，回国之后他憋了一股劲，每天加练2个小时，技术动作改了一遍又一遍,就等着布达佩斯能证明自己。
比赛那天的天气特别不友好，现场气温只有18度，还刮着侧风，对撑竿跳高运动员来说，这种天气简直是“噩梦”，风稍微偏一点，助跑的节奏就乱了，过杆的时候很容易碰掉杆子，黄博凯那天穿了一双红色的钉鞋，是他妈妈特意给他求的“幸运鞋”，赛前他还把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拿比赛冠军的奖牌放在了背包的侧袋里，说“给我加buff”。
前面的试跳都很顺利，5米30、5米55、5米70，他都是一次过，到了5米75的高度，之前已经有6名选手试跳失败了，黄博凯是第7个上场的，他站在助跑点，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三口气，然后开始助跑，步点准得离谱，插穴、蹬伸、腾空，整个动作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过杆的时候，他的后背轻轻擦了一下横杆，横杆晃了三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最后还是稳稳地留在了架子上，落地的那一刻，黄博凯攥着拳头吼了一声，声音大到连现场解说都愣了一下，后来他说“当时什么都听不到，就感觉风在我耳朵边上喊，你做到了”。
那一跳之后，黄博凯不仅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还拿到了世锦赛的第六名，这是中国男子撑竿跳高在世锦赛历史上的最好名次，此前的纪录是薛长锐在2017年伦敦世锦赛上创造的第八名，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跳5米75的时候紧不紧张，他挠了挠头笑，说“紧张啊，但是我想着我练了那么久，要是跳不过去，对不起我自己掉的那些眼泪，也对不起教练每天陪我练到半夜的辛苦，就拼了呗”。
我后来看他妈妈的采访，说那天她在国内看直播，紧张得手里的塑料水杯都被捏变形了，看到儿子跳过去的那一刻，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十分钟，“我就知道我儿子可以，他吃了那么多苦，肯定会有回报的”，那天黄博凯的手机被消息炸了，以前的体校同学、省队的队友、甚至很多从来没看过撑竿跳高的网友，都给他发消息说“你太牛了”，他说他抱着手机看了一晚上，边看边笑，“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看着我，我以后还要跳得更高”。
没拿金牌又怎样？他的故事里藏着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时间拉回杭州亚运会的赛场，当最后一次冲击5米80失败，黄博凯看着晃掉的横杆，蹲在垫子上笑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走过去抱了姚捷，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毕竟成绩和冠军一样，就因为前面的成功率低一点拿了银牌，黄博凯很坦然地说“有啥遗憾的啊，我已经跳出了平个人最佳的成绩，姚捷哥比我稳，拿冠军是应该的，我们俩都是中国人，不管谁拿，金牌都是中国的啊”。
那天的颁奖仪式上，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互相给对方戴奖牌，然后举着国旗一起唱国歌，那个画面后来被很多网友评为“亚运会最暖瞬间”之一，我当时在现场看着那个场景，突然就觉得，我们很多时候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是胜利者，但是黄博凯让我们看到，体育里还有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有超越输赢的热爱，这些东西,比金牌更珍贵。
我之前刷到过黄博凯发的一条抖音，是他回深圳体校的时候拍的，有个14岁的小队员，刚练撑竿跳半年，每次助跑到插穴点就不敢跳，站在那杵着杆子发呆，黄博凯就把自己的上衣撩起来，给小孩看自己腰上、胳膊上的疤，说“你看哥这道疤，是13岁的时候摔的，当时缝了三针，我那时候也怕，但是你跳出去那一下，你就知道什么叫飞了，你试一次，摔了也没事，垫子软得很”，然后他给小孩做了三次示范，最后那个小孩终于跳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蹦得老高，黄博凯在旁边比小孩还开心,拍视频的手都晃了。
私下里的黄博凯，和普通的23岁男孩没什么区别，喜欢玩滑板，喜欢喝奶茶，喜欢拍vlog记录自己的训练日常，他会在视频里吐槽“今天练核心练到想吐”，也会分享自己第一次跳过去5米7的开心，还会给网友科普撑竿跳高的小知识：“我们的杆子不是玻璃做的，是碳纤维的，不会断，大家不用担心我摔下来”，很多网友因为他的视频，第一次了解了撑竿跳高这个项目，有个网友在他的评论区留言说“以前我以为撑竿跳就是拿个杆子捅天，现在才知道原来要练这么多东西，你加油，我以后每场比赛都看”。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需要更多黄博凯这样的运动员：他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一路开挂的人生，他们摔过、疼过、失败过，很多次站在赛场上连奖牌边都摸不到，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热爱，他们会为了1厘米的突破练几个月，会为了团队的荣誉放下输赢，会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哪怕站在亚军的领奖台上,也一样闪闪发光。
撑竿还在往上举，他的故事远没到终点
现在的黄博凯，每天的训练日程排得满满的，早上6点半出操练耐力，上午练技术动作，下午练核心和力量，晚上还要看自己的比赛录像，找动作的问题，他说自己现在的目标就是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我想跳5米85，想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哪怕是铜牌，我也知足了，要是能拿金牌，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就算他最后没拿到奥运会的奖牌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把中国男子撑竿跳高的世锦赛最好成绩提高了两名，已经让很多人知道了这个冷门项目，已经给那么多喜欢撑竿跳的小孩做了榜样，这已经够了不起了，我们总喜欢用“金牌”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成功，但是很多时候，那些突破自我的尝试、那些永不言弃的坚持、那些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情谊,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我记得黄博凯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能飞，现在练了撑竿跳，我每次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离飞更近了一点，我想跳得再高一点，看看更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个23岁的少年，手里握着撑竿，身后是自己走了11年的路，前面是更高的横杆，是更远的未来，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追着风走。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是超越自我，这些话听着很宏大，但是放在黄博凯身上，就是他12岁那年偷偷溜回体校的那个下午，是布达佩斯赛场上那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是杭州亚运会上给队友的那个拥抱，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是他每一次助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黄博凯的故事还没写完，他手里的撑竿还在举着，还在往更高的地方跳，我们等着看他飞起来的那一天，也等着看更多像他一样的运动员，哪怕没拿到金牌，也能被所有人记住，因为每一份为热爱拼尽全力的努力,都值得被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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