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冀中平原那个出生长大的小镇,刚进村口就听见篮球场上传来的欢呼声,风里飘着洋槐树的花香,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我远远就看见发小大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举着个哨子在场边喊“跑起来!防守跟上!”,恍惚间就回到了二十年前,我们几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蹲在黄土场边,数铁皮盒子里一分一毛的钢镚的日子。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我们当年一分钱一分钱攒、在黄土堆里滚出来的那点热爱,真的能长成一棵能遮阴的大树。
那堆一分一毛凑出来的篮球,是黄土场里最金贵的宝贝
我小时候的小镇,连个像样的水泥路都没几条,所谓的“篮球场”就是学校后面一块平整过的黄土地,两头竖了两根木头杆子,钉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挂了个没有网的铁圈,一下雨场地就变成泥塘,晒上两三天干了,地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和小石子,跑起来硌脚,摔一跤能蹭掉半胳膊皮。
那时候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篮球,镇上供销社里最便宜的橡胶篮球要72块钱,那时候我爸妈一天的工资才20块,谁也不可能给我们买这种“不务正业”的玩意儿,当时个子最高、打球最疯的大强拍着胸脯说:“咱们自己凑钱买!一分一毛攒,总能攒够!”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月的日子,还觉得又傻又热血,我们几个小孩每天放学就拎着个编织袋,沿着镇里的大街小巷捡矿泉水瓶,一个瓶子能卖五分钱,每天运气好能捡二三十个,凑个一块多钱,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们光着脚在路边跑,脚底板烫得通红也不觉得疼,为了捡个滚到河沟里的瓶子,大强脚被玻璃碴子扎了个口子,流了好多血,包扎完第二天还一瘸一拐地出来捡瓶子,平时家里给的五毛一块的零花钱,我们谁也舍不得花,全都塞进大强那个攒钱的铁皮盒子里,每天晚上打完球,我们就围坐在黄土场边,把钱倒出来数一遍,钢镚滚得满地都是,我们就趴在泥里一个个捡,数一遍钱比打一下午球还开心。
攒了整整67天,我们终于凑够了72块钱,去供销社买球那天,老板看着我们几个晒得黢黑、脸上还沾着泥的小孩,少收了我们两块钱,还给我们多塞了个打气针,抱着那个橙色的橡胶篮球走出供销社的门,我们几个小孩轮流抱,谁都不舍得在地上拍一下,生怕蹭掉一点皮。
之后的三年,那个篮球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每天放学就往黄土场跑,打到太阳落山看不见球才回家,球皮磨掉了一层又一层,后来鼓了个大包,我们用胶布缠了好几层接着打,直到最后整个球都变形了,弹不起来了,大强还把它放在自己家的衣柜顶上,留到现在。
很多人总说“体育是富人的运动”,要花钱报班、要专业场地、要限量款装备,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对当年的我们来说,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你愿意为那点热爱花多少笨功夫,那一分一毛攒出来的哪里是篮球啊,是我们把“我喜欢”变成“我能拥有”的底气,是黄土场里闪闪发光的少年梦。
没见过塑胶场的土小子,靠打球赢了人生第一份光
大强是我们这群人里打球最拼的,那时候我们都是野路子,没人教动作,也不懂什么战术,就知道瞎跑瞎投,大强个子高,就一门心思练抢篮板和中投,每天早上六点就到黄土场练球,冬天零下好几度,他的手冻得全是冻疮,裂得口子流血,他哈两口热气接着拍,投到身上出汗了才停,黄土场的罚球线位置,被他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坑,下雨的时候能积半坑水。
高二那年县里办中学生篮球赛,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嫌我们都是野路子,动作不规范,打不了正式比赛,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带我们去,我们几个蹲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堵了他三天,软磨硬泡,老师才勉强同意让大强当替补,跟着队伍去比赛。
那次比赛的场地是县一中的塑胶篮球场,我们第一次踩在塑胶地上,都觉得软乎乎的,不敢使劲跑,生怕把地踩坏了,小组赛最后一场,我们队的主力前锋崴了脚,没法上场,老师没办法才把大强换了上去,谁也没想到,这个连塑胶场都没见过的土小子,上场之后就跟开了挂一样,抢篮板抢得对方内线根本碰不到球,中投十投八中,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我们还落后一分,大强抢下篮板运到罚球线,跳投出手的那一刻,他的帆布鞋被人踩掉了,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场上,看着球空心入网,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那场比赛大强拿了24分12个篮板,我们赢了夺冠热门县一中,最后拿了比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大强还光着一只脚,校服裤腿上还沾着之前在黄土场打球蹭的泥,县教育局的领导问他有什么梦想,他挠挠头说:“我想靠打球上大学。”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因为他当时的文化成绩连专科线都够不上,他爸妈都已经给他找好了工地的活,打算等他高中毕业就让他去打工,只有大强自己当真了,他每天早上练两个小时球,晚上学到十二点补文化课,整整拼了一年,高考的时候他以体育专业全省前三十的成绩,考上了省内的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成了我们村第一个靠打球考上大学的小孩。
我至今记得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一群人在黄土场上打球,他把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跑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汗水把纸打湿了,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踩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场上,突然就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只要你肯拼,哪怕脚下全是泥,也能跑出自己的路,那些总说“草根打不出来”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孩子,比谁都懂“要赢就得拼命”的道理,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下过笨功夫的人,不管你是在NBA的实木地板上,还是在满是石子的黄土场上。
他把一分一土的热爱,种回了当年的黄土场
大学毕业的时候,大强拿到了市里重点中学的offer,当体育老师,工资高,待遇好,我们都以为他肯定会留在城里,结果他转头就回了镇上的初中,当一个每个月工资三千多的体育老师。
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操场,原来的黄土场用了二十多年,早就坑坑洼洼没法用了,一刮风全是土,一下雨全是泥,他自己攒了三万块钱积蓄,又找我们这些当年一起打球的发小募捐,跑了县里的教育局七八次申请经费,前前后后忙了半年,终于把那个黄土场修成了塑胶篮球场,还装了新的篮球架,拉了围墙,边上还装了休息的长椅,我上次回去的时候,看见球场的围墙上刷着一行大字:“只要想打球,随时来。”
大强在镇上开了免费的篮球培训班,每天放学之后和周末,都在球场教镇上的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钱买了篮球、护具,给家境不好的小孩用,他现在还保持着当年捡瓶子的习惯,每天都会把球场周边的矿泉水瓶捡起来卖掉,卖的钱都存起来,逢年过节给小孩买新球鞋、新球服,他说:“当年我们一分一分攒钱买球,现在我就一分一分攒钱给这些小孩创造条件,咱们土场子出来的小孩,照样能打出来。”
去年他带了五个镇上的小孩去市里打少儿篮球赛,那些小孩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站在一群穿着名牌运动服、踩着上千块球鞋的城里小孩中间,一点都不怯场,最后他们拿了比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队里最小的那个小孩举着奖杯,跟旁边的城里小孩说:“我是在黄土场上学的打球,我比你能跑。”
我那天在观众席看着台上的几个小孩,突然就红了眼,我们当年那点一分一土攒出来的热爱,真的被大强种回了这片土地上,还发了芽,开了花。
体育的根,从来都长在一分一土的普通人生活里
这几年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体育的意义”,动不动就扯到职业化、商业化,扯到动辄几千块的装备、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甚至有人说“没钱就别碰体育”,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傲慢。
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你可以在鸟巢的专业跑道上跑马拉松,也可以在村口的土路上迎着风跑步;你可以用几万块的高尔夫球杆打球,也可以用矿泉水瓶当羽毛球拍和家人在院子里玩;你可以花几万块报滑雪训练营,也可以在冬天结冰的河面上滑自制的冰车,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装备有多贵、场地有多专业,是你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爽感,是你和兄弟并肩作战的归属感。
前段时间爆火的贵州村BA、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因为那些比赛里没有明星、没有门票、没有商业赞助,奖品是黄牛、香猪、大米,球员是当地的农民、个体户、老师、司机,但是他们在场上拼的那个劲儿,比很多职业比赛还打动人,大家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能是小时候在土场上打球的自己,可能是下班之后在公园投半小时篮的自己,可能是周末和朋友踢一场野球的自己,那些一分一土攒出来的热爱,那些在泥土里长出来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那天我和大强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场里的小孩跑来跑去,大强从包里拿出了当年我们攒钱的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躺着当年剩下的几个一毛的钢镚,还有当年那个破橡胶球的气门芯,他晃了晃铁皮盒子,钢镚叮铃哐啷响,他笑着说:“你看,我们当年一分一分攒,在土堆里滚,不也把梦做成了吗?”
我说是啊,其实何止是打球啊,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没有天降的好运,没有优越的条件,就一分一分攒努力,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哪怕脚下是黄土,只要你肯往下扎根,总有一天能长出属于自己的花,这就是我们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最朴素的信仰,也是体育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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