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移动硬盘的时候,我翻出了2004年《摔角狂热20》的老比赛资源,画面走到最后,克里斯·班瓦站在擂台中央,左手举着沉甸甸的世界重量级冠军腰带,右手和同样举着WWE冠军腰带的艾迪·格雷罗紧紧攥在一起,两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硬汉,脸上混着汗水和眼泪,连鬓角的卷发都在抖,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指尖停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作为看了20年职业摔角的老粉,克里斯·班瓦是我绕不开的名字,他是我青春期里最崇拜的技术之神,也是职业摔角史上最沉重的一道伤疤,直到今天,还有人把他单纯当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也有人把他捧成被行业牺牲的白月光,可在我眼里,他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符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擂台掏空了身体、最终坠入深渊的普通人。
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技术之神”,他曾是我整个青春期的擂台偶像
我第一次知道克里斯·班瓦是2003年,那时候我上高二,住校,每天早饭省一块钱,攒了半个月才从校门口的盗版碟贩子手里买到两盘WWE比赛合集,碟片放到第三场,那个留着棕色卷毛、身材不算最壮但眼神像狼一样狠的男人一出场,旁边坐我一起看的发小就喊:“这就是班瓦!‘金刚狼’!技术比巨石强森还牛!”
那场比赛他对上的是“心碎小子”肖恩·迈克尔斯,现在回头看那都是职业摔角史上排得上号的技术流对决:没有花里胡哨的 trash talk,没有故意拖延时间的剧情桥段,两个实诚人结结实实打了28分钟,班瓦最后用招牌的“十字固”锁的迈克尔斯拍地认输的时候,我和发小在宿舍拍床叫好,差点把宿管阿姨引来。
那时候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摔角杂志,才把他的故事摸清楚:班瓦是加拿大魁北克人,12岁看了哈特家族的摔角秀之后就认准了要吃这碗饭,18岁特意跑到卡尔加里,进了哈特家族有名的“地牢”训练,懂行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水泥地,没有护具,每天的训练就是被摔几百次,练到爬不起来为止,同期的学员跑了一大半,只有班瓦咬着牙熬了两年。
他后来在ECW、WCW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苦都吃过:打硬核赛的时候头被撞出两厘米的口子,缝了六针第二天就上台;为了练飞扑头槌的招牌动作,他从两米高的擂台边往地上的软垫上跳,跳了几百次,练到颈椎错位,医生说你再练就要瘫痪,他笑着摆摆手说没事,观众喜欢看。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摔角狂热夺冠那天,我和发小逃了晚自习去网吧看直播,当裁判数完三下、班瓦的手被举起来的时候,整个网吧里十几个偷偷看比赛的男生都喊出声来,网管以为我们打架,拎着棍子过来,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才翻了个白眼走了,我和发小买了两罐冰可乐碰杯,可乐撒了一键盘,我们俩都笑得像傻子,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靠努力拼了十几年的男人,终于拿到了他应得的一切,以后的人生只会越来越好。
现在想想,那是他人生里最亮的一刻,也是最后的高光。
2007年6月的三天:所有荣光在一周内变成了避之不及的诅咒
2007年6月25日,我刚高考完在家躺平,刷摔角论坛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飘红的帖子:“班瓦一家三口被发现死在家里,疑似杀妻杀子后自杀”,我第一反应是WWE又搞什么离谱剧情,毕竟摔角界经常拿选手的私人生活编故事,我甚至还在帖子下面回了一句“这剧情也太缺德了”。
可半个小时之后,外网的新闻就爆了,警方发布了正式通报:班瓦在三天里先后杀死了43岁的妻子南希和7岁的儿子丹尼尔,最后在健身房的吊环上自缢身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儿子的体内有镇静剂残留,很明显是他趁着家人没有防备下的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翻出我压在枕头底下的班瓦海报,还有攒了三年的他的比赛碟,一股脑塞进垃圾袋里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那天我坐了一下午,连最喜欢的比赛直播都没看,我实在没法把那个在擂台上拼到流血都不哼一声的硬汉,和对自己老婆孩子下杀手的恶魔联系到一起。
更让我觉得讽刺的是WWE的反应:当天本来要做的班瓦纪念节目直接取消,官网下架了所有和班瓦相关的周边、比赛视频,甚至之后十几年里,WWE从来不会主动提他的名字,名人堂更是明确说“永远不会考虑班瓦”,他曾经是这个公司最优秀的选手之一,一夜之间就被抹掉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仿佛他从来没有站在那个擂台上,从来没有给观众带来过那些燃到爆炸的夜晚。
那之后我有快两年没看过WWE,一看到摔角的画面我就想起班瓦举着腰带笑的样子,再想起那个惨案,心里堵得慌,直到我上了大学,认识了一个学运动医学的学长,他跟我聊起班瓦的事,给我看了一份报告,我才知道,这场悲剧从来都不是“天生恶魔”四个字就能解释的。
“恶魔”之外,还有被我们忽略了太久的行业伤疤
学长给我看的是班瓦死后的脑部检测报告:法医在检查他的大脑时发现,他的大脑损伤程度和85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差不多,额叶和颞叶严重萎缩,已经到了不可逆的程度,而造成这个损伤的原因,就是他几十年职业生涯里无数次的头部撞击。
“这是慢性创伤性脑病,简称CTE,你可以理解成脑袋被撞了太多次,已经坏掉了。”学长还给我看了他跟进的一个橄榄球运动员的病例,那个运动员才32岁,打了10年职业橄榄球,去年开始突然出现易怒、幻觉的症状,有一次在家失控把家里的电视砸了,醒了之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只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让他“毁掉所有东西”。
“你以为班瓦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他当时的大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抑郁症、易怒、被害妄想,这些都是CTE的典型症状。”学长说的话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敢信:班瓦那几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症状,他经常给朋友发奇怪的短信,说有人要追杀他,失眠严重到连续三天睡不着觉,头疼的时候要吃三四颗止疼药才能上台。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当年职业摔角行业毫无人性的压榨,我查过2000年初WWE的选手赛程:一年要演320场以上的秀,没有固定休赛期,没有医保,受伤了公司只会给你开止疼药,让你硬扛着上台,要是你说你要休息,第二天你的位置就被别人顶了,班瓦打了22年职业摔角,几乎没有休息过超过一周的时间,他的招牌动作飞扑头槌,每做一次就相当于脑袋被时速30公里的车撞一次,他做了几千次。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班瓦手里的那根冠军腰带,根本不是荣誉,是他用脑子、用后半辈子的人生换回来的,2005年艾迪·格雷罗因为长期服用药物诱发心脏病死在酒店里,2009年又有两个老选手因为药物过量去世,这不是选手自己不自律,是这个行业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你要么吃止疼药硬扛,要么就滚出这个你热爱的擂台。
我在这里必须说一句非常明确的个人观点:我永远不会为克里斯·班瓦的罪行洗白,他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尤其是他7岁的儿子丹尼尔,那个孩子还戴着小的摔角腰带,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当摔角手,这是不可饶恕的恶,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他伤害家人的借口,但我同样反对把他简单标签化成“恶魔”,因为这样的结论太偷懒了,我们把所有错都推给他一个人,就等于假装那些行业的压榨不存在,假装那些在擂台上拼命的选手,从来没有被亏欠过。
16年过去,我们还需要记得克里斯·班瓦吗?
上个月我去参加上海的一个摔迷线下聚会,主办人放老比赛的时候,放到了班瓦和克里斯·杰里科的一场洲际冠军赛,观众席里有人嘘,也有人鼓掌,主办人当时就按了暂停,拿着麦说:“我知道大家对班瓦的看法不一样,我们放他的比赛,不是要洗白他做过的事,是想让大家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选手,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擂台,也想让大家知道,现在的摔角手有 concussion 协议,头部受伤必须休息,一年只需要演100多场比赛,有医保,有带薪休假,这些都是当年那些悲剧换来的。”
那天散场之后,有个00后的小摔迷问我:“哥,你说班瓦要是活在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我想了很久,说应该是的,如果他当年受伤了可以好好休息,不用硬扛着上台,如果他定期做脑部检查,早点发现CTE的症状,如果他不用靠吃止疼药才能维持状态,那场悲剧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
现在很多人说要把班瓦的所有痕迹都抹掉,说他不配被记得,但我觉得,我们反而应该记得他,记得他曾经带来的那些精彩的比赛,更要记得他犯下的错,记得他背后整个行业的伤疤,我们记得他,不是为了给罪犯翻案,是为了让以后的摔角手不用再像他一样,用命去换观众的掌声,是为了让那些把青春献给擂台的选手,退休之后能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在病痛和失控里毁掉自己和家人的人生。
我最后还是把那场2004年的摔角狂热比赛留在了硬盘里,每次看到班瓦和艾迪举着腰带笑的画面,我都觉得难过,他们曾经是这个行业最耀眼的星,最后却都成了行业的祭品,我们这些看客,享受了他们用健康换来的快乐,欠所有那个年代的摔角手一句道歉,也欠他们一个更健康、更有保障的行业环境。
克里斯·班瓦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职业摔角行业的警钟,希望以后的擂台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金刚狼”,再也不会有这样,从高光到深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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