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奥体中心体操馆采访省青少年体操锦标赛的时候,亲眼见过12岁的小选手林小冉从高低杠上摔下来的场景:她做腾身回环换杠的时候发力早了半拍,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内侧的那根杠子上,整个人像个被砸中的沙袋一样砸在海绵垫上,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三圈还是掉了下来,教练蹲在她身边揉着她的肩膀,一边叹气一边跟我说:“这内杠啊,是每个练高低杠的孩子都要过的鬼门关,躲不过去的。” 那天我第一次对“内杠”这两个字有了超出字面的理解:它既是体操馆里冷冰冰的金属器械,是无数小选手运动生涯里第一道需要跨越的障碍,也是后来我在无数运动队采访时听到的最沉重的两个字——队内的矛盾、别扭、互不信任,大家私下里都叫它“内杠”,不知道是写错了字的“内讧”,还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觉得,这种藏在队伍内部的矛盾,真的像那根冷冰冰的金属杠一样,稍不注意就会把你撞得头破血流。
作为器械的内杠:体操选手的“第一道成人礼”
林小冉是我跟踪采访了快两年的小选手,10岁之前她一直练平衡木,因为个子蹿得快,教练说她的臂展和核心力量更适合高低杠,才转了项目,第一次碰内杠的时候她就出了意外:做上单杠的基础动作时脚滑了一下,下巴磕在杠子上,缝了两针,现在下颌线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疤,那时候她哭着给妈妈打电话说不想练了,妈妈跟她约定“再试一个月,实在不行就放弃”,才把她劝回了体操馆。 练高低杠的人都知道,内杠是名副其实的“新手噩梦”:它和外杠之间的距离只有1.1米左右,稍不注意就会撞上去,而且大部分高难度的腾身、回环动作都要在内杠上完成,容错率比外杠低得多,林小冉刚转项的前三个月,胳膊、肩膀、肋骨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都是撞在内杠上磕出来的,她那时候的训练日记扉页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打败内杠”,每次练动作之前都要摸一下那四个字给自己打气。 去年省运会之前,教练给她的成套动作加了一个难度系数3.8的动作:内杠腾身回环接转体180换外杠,就为了这一个动作,她练了整整四个月,掉杠掉了不下一百次,最严重的一次磕到了肋骨,疼了半个月,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喘气,我那时候去看她训练,她刚从杠上掉下来,坐在海绵垫上缓了半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是撑着站起来跟教练说“再练五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她就粘三层创可贴,有时候练完揭下来,创可贴和血肉粘在一起,她疼得嘶嘶抽气,也没说过要放弃。 后来省运会的高低杠决赛,她第一个上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那个练了四个月的难度动作完成得丝滑到连裁判都忍不住点头,最后她以高出第二名0.7分的成绩拿了金牌,下台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抱了抱那根她撞过无数次的内杠,脸贴在冰凉的金属杠子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后来问她,抱着那根杠子的时候想什么?她晃了晃手上还粘着的创可贴说:“以前我觉得它是专门跟我作对的敌人,现在我知道,它是帮我拿金牌的朋友,要是没有它一次次撞我,我也不会把动作磨得这么准。”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克服困难、挑战极限,其实很多时候,我们要克服的第一个困难,往往不是多么强大的对手,也不是多么高难度的动作,而是你心里那根你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内杠”,它就在那里,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你越怕它,它就越容易伤到你,你敢凑过去,敢一遍遍摸它,一遍遍在它身上练习,慢慢的你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你最好的帮手,帮你把动作磨得更标准,把心态练得更强大,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筛选人,其实第一道筛选,就是看你敢不敢直面那根看起来很可怕的内杠,躲的人就被淘汰了,迎上去的人,才有资格走后面的路。
作为内耗的“内杠”:多少王牌战队栽在了这两个字上
如果说器械上的内杠只是考验个人的勇气,那藏在团队里的“内杠”,就是对一支队伍最大的考验,我采访体育行业快七年,见过太多纸面实力顶尖,最后却输得一塌糊涂的队伍,十有八九不是输在对手手里,而是输在了自己人的内杠上。 去年我去采访CUBA西南赛区的比赛,有一支球队是当之无愧的夺冠大热门:核心内线是上一届的西南赛区MVP,能攻能防,是很多CBA球队都盯上的好苗子,核心后卫是国青队退下来的,传球视野和控球能力在整个赛区都找不到对手,之前的预选赛他们一场没输,最大的分差赢了对手37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拿冠军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半决赛的时候,他们输给了一支排名比他们低三位的球队,爆了整个赛区最大的冷门。 赛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了他们的替补后卫,是我之前就认识的一个学弟,他蹲在通道门口抽烟,眼圈通红,跟我说“输了不冤,我们自己把自己玩死了”,原来赛前半个月,内线和后卫就闹了矛盾:后卫觉得内线每次拿球就单干,根本不看外线的空位,浪费了很多快攻的机会,内线觉得后卫控球时间太长,给他喂球的时机永远不对,两个人训练的时候就吵过好几次,后来发展到训练赛的时候互相不传球,后卫宁愿把球传给刚进队的新人,也不给内线喂球,内线拿到球就算两三个人包夹也不传,就自己硬打。 那场半决赛就是这样,内线全场只拿到了8次出手机会,比平时少了一半,后卫全场12投只有3中,两个人加起来才拿了21分,比他们平时的场均得分少了近30分,最后10秒他们只落后1分,后卫持球过了半场,内线已经在篮下卡好了位置,周围一个防守队员都没有,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传球,结果他自己顶着两个防守队员硬上,被对方直接盖了下来,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内线把手里的毛巾狠狠砸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例子其实在职业体育圈里数不胜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坐拥德布劳内、阿扎尔、库尔图瓦等一众顶级球星的比利时黄金一代,小组赛1胜1平1负直接出局,赛后队内矛盾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德布劳内和阿扎尔因为战术地位闹了好几年,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因为私人恩怨连话都不说,比赛的时候德布劳内宁愿把球传给边路的小将,也不传给跑位的阿扎尔,库尔图瓦赛后采访直接公开吐槽“有些人配不上首发位置”。 我一直觉得,对于一支团队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对手有多强,而是你自己的队伍里,有人在背后给队友拆台,体育比赛拼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实力,而是整个团队的向心力,人心要是散了,劲不往一处使,哪怕你有11个世界顶级的球员,也踢不过一支团结的业余球队,很多教练觉得内杠是小事,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打打球就和好了,其实不对,内杠就像你身上的一个小伤口,你不管它,它就会发炎、流脓,最后变成大病,等到比赛的时候再想治,已经晚了。
内杠不是洪水猛兽,直面它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很多人一听到“内杠”两个字就觉得是坏事,其实不管是器械上的内杠,还是团队里的内杠,本质上都是矛盾的体现,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有竞争的地方就有分歧,这太正常了,关键是你怎么面对它。 带林小冉的李指导跟我说过一件事,前两年他带的队里有两个练高低杠的小队员,水平差不多,都想争进省队的名额,平时训练的时候抢内杠的使用时间,你说你要练10组,我说我也要练10组,两个人吵了好几次,比赛的时候遇到对方上场,还会故意在旁边说风凉话,李指导没有骂她们,也没有硬性规定谁用多长时间,反而给两个人安排了个任务:每次对方练内杠的时候,你就当她的保护员,负责给她掐时间,找动作的问题,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两个人要互相给对方提三个优点,三个缺点。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愿意,应付事似的随便说两句,后来慢慢的,她们真的开始认真看对方的动作:个子高一点的队员腾身动作做得舒展,个子矮一点的转体动作稳得离谱,两个人开始互相学习,你教我腾身的发力技巧,我教你转体的控制方法,去年省运会,两个人拿了高低杠的金牌和银牌,现在都进了省队,成了睡上下铺的室友,关系好得连吃饭都要坐一起。 我之前采访过前中国女排的助理教练,他跟我说,2013年郎平刚接手中国女排的时候,队内也不是没有内杠:老队员觉得新队员经验不足,打不了关键球,新队员觉得老队员动作太固化,跟不上快攻的节奏,加上位置竞争激烈,大家心里都憋着劲,也有不少矛盾,郎平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第一是公开透明,所有的位置都靠训练数据说话,谁状态好谁上,没有什么资历优先的说法;第二是定期开“谈心会”,大家坐在一起,有什么不满直接说,不许藏着掖着,谁对谁的动作有意见,对战术有想法,都可以直接提,不用拐弯抹角,有一次魏秋月觉得丁霞打球太急,容易失误,直接在谈心会上提了出来,丁霞也说觉得魏秋月有时候太稳,会错过快攻的机会,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反而越来越默契,2016年里约奥运会,两个人轮流上场,成了中国女排拿金牌的最大功臣之一。 我一直觉得,一支真正强大的队伍,从来不是从来没有内杠的队伍,而是有了内杠之后,能快速把矛盾解决,把分歧变成动力的队伍,就像体操馆里的内杠,你怕它,躲着它,它就会一次次把你撞得鼻青脸肿,你敢直面它,去适应它,去摸清楚它的规律,它反而会帮你练出更稳的动作,拿到更好的成绩。 今年春天我又去体操馆看林小冉训练,她已经进了省队,现在在练难度更高的内杠动作,还是每天在那根闪着金属光泽的内杠上翻来翻去,手上的茧子比之前更厚了,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全国青年体操锦标赛,目标是拿奖牌,我问她现在还怕内杠吗?她笑着晃了晃手上的创可贴说:“不怕了,我现在知道,不管是杠子,还是平时跟队友闹的小别扭,只要你敢面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我站在体操馆的看台上,看着底下的小队员们一个个在内杠上翻飞,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一根“内杠”:可能是工作里和同事的分歧,可能是学习上遇到的瓶颈,可能是你藏在心里很久不敢面对的坎,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那些看起来跨不过去的困难,怎么面对那些藏在内部的矛盾,你敢迎上去,敢直面它,就已经赢了第一步。 就像李指导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内杠就在那里,你绕不开的,不如就跨过去,跨过去之后,你会发现,前面的路宽得很。”这句话不光适用于体操馆里的小选手,也适用于每一支运动队,每一个在生活里遇到困难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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