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跟发小大刘去家附近的篮球场打球，他穿着当年大学打校队时的12号球衣，刚上场跑了两个来回，就蹲在边线捂着膝盖喘粗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塑胶场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不行了，这膝盖里的钢钉还硌得慌，1年半没敢碰球，今天算是破例。”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场上十来岁的小孩跑跳着抢球，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聊起我们这群爱了体育十几年的人，这几年的日子，好像真的没逃开“备受煎熬”这四个字，不是没感受过体育带来的高光：上学时拿了篮球赛冠军抱着奖杯在操场上跑，熬夜看世界杯决赛看到进球时蹦起来砸坏了台灯，跟素不相识的球迷在街头为了同一个进球击掌欢呼……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热爱里的甜，越来越多地掺了涩味，我们接连撞上了现实里的三道坎,每一道都撞得人鼻子发酸。
第一道坎：追了半辈子的球队输麻了，我连打开体育APP的勇气都没有
我表哥老周，今年38岁，是个追了国足22年的老球迷，他的青春记忆完全是跟国足绑在一起的：2001年十强赛中国队出线那天，他刚上高二，逃了晚自习跟几个同学翻出学校围墙，在路边的小卖部蹲在地上看黑白电视，看到于根伟踢进致胜球的时候，几个人抱着哭，连班主任站在身后都没发现，本来以为要被请家长，结果那个平时凶巴巴的中年男人红着眼眶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今天破例，不罚你们，明天记得把作业交了”，最后只罚他们打扫了一周的教室卫生。 那之后老周就成了国足的“死忠”，不管踢得好还是坏，每场比赛都不落，家里的衣柜里存了十几件不同年份的国家队球衣，连手机壳都是国足的队徽，去年大年初一，他特意订了200多块钱的烧烤和两箱啤酒，叫了几个朋友来家里看12强赛对阵越南的比赛，赛前还跟7岁的儿子吹牛：“你爸今天带你看中国队赢球，以后你也跟爸爸一起看球好不好？”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1-3输得干脆利落，老周说那天他看着电视里越南球员庆祝的画面，手里攥着的烤串都凉透了，朋友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儿子凑过来拉他的袖子问“爸爸我们输了吗”，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嗯，下次会赢的”。 那之后整整半年，老周没打开过任何体育APP，手机里的足球直播软件都被他卸载了，朋友喊他看球他也推说要陪孩子写作业，他跟我说：“不是输不起，2004年亚洲杯决赛输日本，2008年世预赛小组出局，我哪次没扛过来？就是那天看着我儿子的脸，突然觉得臊得慌，我追了半辈子的球队，到我儿子能看懂球的时候，连越南都踢不过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为啥喜欢这个队。” 我见过太多人骂老周这种老球迷“矫情”，说“不就是个球吗，至于吗”，可只有我们这些追了球队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才懂，你支持的哪是一个由11个人组成的队伍啊，那是你整个青春的时间轴，你第一次跟朋友熬夜看球的时候刚上大学，你穿着球衣去球场拍照的时候刚跟女朋友确定关系，你一边加班一边看比赛直播的时候刚升职，每一场比赛的记忆都牢牢钉在你人生的节点上，你骂它不争气，骂它烂泥扶不上墙，可你骂的其实是怎么自己的青春，就陪着这么个队伍，拿了个高开低走的烂剧本。 这种煎熬根本不是失望，是你硬盘里存了几百G的经典比赛录像，好几年都没打开过，可每次清理内存的时候，你犹豫半天还是舍不得删；是你路过体育用品店看到那件新出的国家队球衣，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最后还是走了，你怕买了之后，又要对着不争气的比赛生气，可你心里其实比谁都盼着，它能赢一次,赢一次就够你吹半年。
第二道坎：自己下场打球的痛，是热爱抵不过伤病和现实的拉扯
开头提到的大刘，以前是我们大学校队的首发后卫，185的个子，跑跳能力爆炸，大三那年还在新生杯上扣过篮，当时整个球场的人都在欢呼，毕业之后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996是常态，可哪怕下班再晚，他每周也要抽三个晚上去打两个小时的球，用他的话说就是“上班上得人都快傻了，打一场球出一身汗，比什么都管用”。 变故发生在2021年秋天，他打半场野球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在了别人的脚背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送到医院一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要做手术，还要至少一年的康复期，我们几个朋友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还跟我们开玩笑：“等我好了，还要给你们扣篮看。” 可康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难一万倍，弯腿练习的时候，每多弯一度都疼得满头大汗，康复师稍微用点力，他的汗就能把康复床的床单打湿，好不容易熬到能走路了，公司的裁员名单下来了，他差点被裁，那段时间他每天加班到凌晨，根本没精力做康复，本来能恢复到运动水平的腿，最后也只恢复到了正常走路不疼的程度。 去年他女儿出生，我去喝满月酒，他抱着女儿给我看，说现在连重东西都不敢提，更别说打球了，“万一我再受伤，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房贷还要还，奶粉钱还要赚，打球以前是我最重要的事，现在只能往后排了。”那天我们聊到他当年扣篮的视频，他翻出来看了两遍，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还有我家楼下开乒乓球馆的张叔，以前是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开球馆开了12年，我上初中的时候还在他的馆里学过半年乒乓球，他的球馆以前总是热热闹闹的，下午放学有一群小孩来练球，老人吃完饭来打养生球，周末年轻人约比赛，喊声能传半条街。 可这三年疫情，球馆断断续续关了好几次，房租一分钱不能少，之前交了学费的家长闹着要退费，张叔咬着牙扛了三年，去年年底实在扛不住了，把球馆转了出去，转出去那天我刚好路过，他拉我进去坐，馆里的球桌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他坐在地上，拿着一块掉了皮的球拍擦了又擦，那是他当年打省运会拿冠军的时候用的，跟了他30年。 “以前打球哪有这么好的条件，球拍补了又补，球鞋磨破了用胶水粘粘照样穿，可那时候开心啊，赢一场球能高兴半个月。”张叔说现在他每天在小区广场摆个折叠球桌，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总不能把这手艺丢了，万一哪天我攒够钱了，再开个小球馆，不用大，够几个老朋友打打球就行。”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把“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挂在嘴边，觉得只要足够喜欢，就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打球的脚步，可真的走到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才发现热爱真的抵不住房贷，抵不住医药费，抵不住你要养家糊口的责任。 你曾经以为体育是你这辈子最不会丢的东西，结果转头就发现，你每周连抽两个小时去打球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好不容易去一次，打十分钟就喘得不行，膝盖疼得你不敢发力，你不敢去医院检查，怕查出来什么问题，以后就再也打不了了，这种煎熬根本不是你不爱了，是你明明还爱着，却不得不把它往人生的优先级后面排，你看着球场里的年轻人跑跳，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可你知道,你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道坎：当体育变了味，我们找不到当初那份纯粹的快乐了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本来就是几个朋友约着打养生球，大家随便玩玩，输赢无所谓，结果来了四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上场就跟玩命一样，动作大得吓人，突破的时候抬肘直接怼到我朋友的脸上，嘴角都撞破了，我们说他们动作太大了，结果几个人翻了个白眼，说“打不起就别来打，野球场不就是这样？” 那天我们打了半场就走了，路上朋友骂骂咧咧地说：“以前野球场哪是这样啊，大家不认识的凑一起打球，有人受伤了都抢着扶，现在倒好，跟有仇一样。” 何止是野球场变了，现在看球的氛围也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我大学的时候跟室友挤在宿舍看球，不管是哪个队的球员，只要打得好就会叫好，输了也就叹口气，关了电脑该干嘛干嘛，现在呢，打开直播弹幕，满屏都是骂人的话，球员发挥不好骂球员，解说偏袒自己喜欢的队骂解说，连球员的家人都要被拉出来骂，不同队的球迷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前阵子CBA总决赛，辽宁和浙江的球迷在网上对骂，有人翻出球员的家人照片恶意P图，还有人跑到球员的社交媒体下面去人身攻击，我当时刷到那些评论，只觉得心寒，我们看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看精彩的比赛吗？什么时候变成了互相攻击的武器了？ 更别说这些年爆出来的假球、赌球的新闻，去年中超的假球案抓了一大堆人，从球员到教练再到足协的官员，一个个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我认识一个吹了20年业余比赛的老裁判李叔，去年有个业余联赛请他去吹裁判，吹了两场就不干了，说有人给他塞五千块钱，让他吹黑哨，帮其中一个队拿冠军。“我吹了一辈子球，从来没干过亏心事，以前吹比赛哪怕被球员骂，我也问心无愧，现在这球，我吹不起了。” 我们当初爱上体育，爱的到底是什么？是那种拼尽全力不服输的劲，是两个不认识的人组队打一场球就能成朋友的纯粹，是你哪怕输了比赛，也有人给你递水说“你刚才那个球打得真棒”的温暖，可现在呢，体育变成了流量密码，变成了捞钱的工具，变成了某些人发泄恶意的出口，你看着那些乌烟瘴气的新闻，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当初热爱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这种煎熬是最磨人的，就像你小时候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限量版玩具，宝贝了好多年，长大之后突然有人告诉你，那是个假货，你舍不得扔，可每次看到它，心里就堵得慌，你搞不懂，明明大家都是因为喜欢才聚在一起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熬过去的人，都还攥着那点热爱的火苗
但你说，我们就真的放弃了吗？好像也没有。 上个月村BA总决赛的时候，我特意把老周、大刘还有张叔都喊到我家吃饭，我们四个人挤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直播，看着那些农民球员光着脚在场上跑，赢了的队伍奖一头牛，观众坐满了整个山坡，没有广告牌，没有天价门票，甚至连像样的解说都没有，可场上的人拼得满头大汗，场下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们看着看着，老周先红了眼，然后大刘偷偷抹了把眼泪，张叔拿着茶杯的手都在抖，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老周说，他把之前卸载的直播软件又装回来了，最近国足的热身赛他都看，虽然赢的是缅甸、巴勒斯坦这种弱队，但至少球员在场上拼了，“慢慢来嘛，我还能再等十几年，等我儿子长大了，说不定就能看到中国队再进一次世界杯了。” 大刘现在每周日都带着女儿去篮球场玩，小姑娘才一岁多，抱着个小皮球晃来晃去，大刘说，等她再大一点，就教她打篮球，“我是扣不了篮了，我闺女说不定以后能进国家队，到时候我坐在看台上给她加油，多风光。” 张叔在小区广场教的小孩里，有个8岁的小姑娘特别有天赋，上个月去参加市里的少儿乒乓球比赛，拿了第三名，张叔特意把奖状贴在自己家的大门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徒弟”，他说最近正在跟社区商量，能不能申请个闲置的架空层，改造成小球室，这样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也能打球。 你看，我们这群人，哪怕被煎熬磨得快没脾气了，还是舍不得那点热爱的火苗。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爱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喜欢的球队赢冠军吗？是为了自己打球能赢别人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那些备受煎熬的时刻，其实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太在乎了，因为在乎，所以才会为了输球生气，才会为了打不了球难过，才会为了这个圈子里的乌烟瘴气寒心，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在乎，我们才会在看到村BA的时候哭，才会为了一个小孩的奖状高兴，才会哪怕等了一年又一年，还是盼着自己喜欢的球队能赢一次。 体育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全部，它不会帮你还房贷，不会帮你涨工资，甚至可能会让你受伤，让你生气，可它给你的那些东西，是你投进第一个球时的成就感，是你跟朋友一起看球时的热闹，是你熬不过去的时候，想起自己当年在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肯下场的劲，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那些备受煎熬的日子，其实都是在给热爱攒底气，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追的球队会赢，你还能站在球场上投几个三分，那些纯粹的快乐，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在等你，熬过去，把它找回来。（全文43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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