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云南宜良采访山地自行车公开赛,刚到起点区就被一群穿明黄色骑行服的小孩吸引了视线——他们围着个皮肤黝黑、左脸颊带着一道浅疤的高个子男人,叽叽喳喳地举着自己的水壶要他帮着拧盖子,男人指尖全是握车把磨出来的硬茧,袖口还沾着半干的泥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刘德东,那个曾经拿过全国山地自行车锦标赛冠军、被业内称为“山地铁人”的男人,现在的身份是贵州毕节“山里娃骑行营”的发起人,那天他带了12个来自毕节大山的孩子来参加体验组的比赛,赛前蹲在地上挨个给小孩紧头盔扣,反复念叨“摔了也别怕,刘叔在后面跟着你”,语气软得和我印象里那个在泥泞赛道上搏命冲线的硬汉判若两人。
山里跑出来的冠军:轮胎碾过的都是不服输的脚印
刘德东的人生起点,和“自行车”“冠军”这些词压根沾不上边,他1992年出生在贵州毕节赫章县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到镇上的中学有11公里山路,他小学毕业刚上初中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得摸黑往学校走,来回要走3个多小时,冬天鞋里灌满了雪,到学校的时候脚都冻得没了知觉,那时候镇上偶尔会有外面来的骑行爱好者路过,他每次都蹲在路边盯着人家的山地车看半天,“就觉得那两个轮子特别神奇,蹬起来风从耳边过,好像能把人带到山外面去”。
为了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他攒了整整8个月的钱:放学了去山上采中草药卖给镇上的药店,周末帮村里人干农活收点辛苦费,连平时的早饭钱都省下来一半,最后凑了1270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杂牌山地车,那辆车比他当时的个子还高,他够不到脚踏,就站着骑,刹车不灵的时候就用鞋底蹭地面减速,骑了不到三个月,鞋底磨破了三双,直到现在他还会开玩笑说,自己的控车技术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刹车全靠脚,转弯全靠晃,摔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2015年的贵阳业余山地自行车赛,别人的参赛车都是几万块的碳架,最轻的才8公斤,他那辆旧车连减震都坏了一半,赛前有人凑过来调侃他“你这车骑到半道不会散架吧”,他没说话,蹲在一边紧了紧车把的螺丝,那天比赛下着小雨,赛道滑得厉害,他在连续下坡的路段摔了两次,胳膊蹭得血肉模糊,刹车皮磨到完全失效,最后冲线的时候鞋底已经磨出了一个大洞,最后他拿了业余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胳膊上的血还顺着手指往下滴。
那次比赛之后他被贵州山地自行车队的教练看中,成了一名职业运动员,2017年全国山地自行车锦标赛,他在最后3公里反超领先了全程的卫冕冠军,拿了男子精英组的金牌,冲线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抱着车哭,“那时候就觉得,我一个山里出来的娃,靠两个轮子真的走到了全国最高的领奖台”,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的黄山山地自行车赛,他当时是夺冠大热门,半路上遇到同队的队友爆胎,他没多想就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备胎拆给了队友,最后自己落后了3分钟只拿了亚军,赛后有人说他傻,他笑着摆了摆手:“金牌下次还能拿,队友要是退赛了,他这大半年的训练就白熬了。”
放下领奖台的鲜花:他把骑行的种子撒回大山
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9岁的刘德东选择了退役,那时候有不少职业队找他去当教练,年薪开到了30万,还有网红骑行俱乐部找他当合伙人,只要他露脸直播带带货,一年赚上百万不是问题,但他都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老家赫章县,打算搞一个免费的青少年骑行营。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穷山沟里教小孩骑车,能有什么前途?他没解释,拿出自己打比赛攒的20万奖金,买了32辆儿童山地车,还有全套的护具、头盔,又租了村里闲置的小学操场当训练场地,“山里娃骑行营”就这么开起来了,第一批来报名的孩子只有7个,其中就有12岁的小宇。
小宇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平时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话,每天放学就蹲在家里刷短视频,连门都很少出,刘德东第一次去村里做宣传的时候,小宇躲在人群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推的儿童自行车,刘德东走过去问他要不要试试,他摇了摇头,脚却没动,刘德东扶着后座让他坐上去,他蹬了两步,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刘德东第一次见他笑。
刚开始练车的时候小宇摔得特别多,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有次摔得特别严重,胳膊缝了三针,奶奶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来了,刘德东拎着水果去家里看他,跟奶奶说“你放心,我每天专门盯着他,再摔一次我就自己把车扛走”,后来小宇练得更拼了,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别人骑5圈他骑10圈,练了半年,他去参加贵州省青少年山地自行车赛U12组的比赛,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给奶奶打了视频电话,奶奶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家娃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居然能拿奖了”。
这样的故事在骑行营里太多了:有个右腿有轻微残疾的孩子,走路都有点晃,家长本来不让他来,刘德东专门找厂家改了车的脚踏,调整了座椅高度,现在那个孩子虽然骑得比别人慢,但每次训练都能骑完全程,去年参加市里的青少年体验赛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抱着奖牌哭了快20分钟;还有个以前特别叛逆的孩子,逃课、打游戏,跟父母对着干,来了骑行营半年,现在不仅成绩上去了,周末还会主动帮父母干农活,他爸特意拎了一筐土鸡蛋来谢刘德东,说“我管了他十几年都没管好,你骑车子就给他骑明白了”。
现在骑行营已经有68个孩子了,其中有22个是建档立卡户的孩子,所有费用全免,刘德东不仅管训练,还给家远的孩子包午饭,买学习用品,这些钱全是他自己掏的,他现在穿的骑行服还是2019年比黄山赛的时候发的,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买新的,去年冬天为了给孩子们买冬季训练的保暖服和室内训练台,他把自己2017年拿的全国锦标赛金牌和2018年亚洲赛的银牌卖了,凑了三万块钱,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说:“奖牌放在我家柜子里就是个摆设,能换成孩子们的装备,让他们少冻点手,这奖牌才算发挥了真正的作用。”
体育不是只有金牌:骑得快的前提是要骑得远
我在宜良采访的时候跟刘德东聊了一下午,他说自己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赢”,每天睁开眼就是想怎么比别人快1秒,怎么站到最高的领奖台,那时候他觉得,只有拿金牌才算是体育的成功,但是回了老家之后他才发现,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
“你看那些孩子,有的以前连自行车都没摸过,有的连县城都没去过,现在骑着车能翻过大山,能去外面的城市参加比赛,见以前没见过的风景,他们不一定以后都要当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在骑车的时候学会了摔了就爬起来,学会了坚持,学会了相信自己不比别人差,这就够了。”刘德东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看着赛道上的孩子们骑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提到体育,第一反应往往是金牌、成绩、升学加分,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要么是为了走特长生的路考个好学校,要么是为了拿个奖将来能写进简历里,把体育变成了功利的敲门砖,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是育人,我见过太多孩子练了好几年体育,一遇到挫折就哭,赢了就看不起别人,输了就怨天尤人,说白了就是我们的体育教育太急功近利,只教孩子怎么赢,没教孩子怎么面对输,更没教孩子怎么从运动里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
刘德东的骑行营里有个规矩:不管比赛成绩怎么样,只要能骑完全程,就有奖励,上次市里的比赛,有个孩子最后一个冲线,比第一名慢了20分钟,刘德东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奖了他一个新的水壶,跟他说“你能坚持骑完,就比所有人都棒”,在他看来,一个孩子能从骑车里获得自信,比拿10个冠军都重要,他说:“我不想把孩子们都培养成专业运动员,我只想让他们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很大,只要你敢往前蹬,就能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走难走的路:追风的人永远不会停下
现在的刘德东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先带孩子们练1个小时的体能,然后再去各个乡村小学做推广,想让更多的山里娃能接触到骑行,他遇到的困难其实比想象中多得多:有家长觉得骑车耽误学习,不让孩子来;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回村里搞公益是作秀;还有企业想赞助他,要求他把骑行营改成企业的名字,让孩子们去商业活动上站台当活广告,他直接拒绝了,说“我带孩子们骑车是让他们感受自由的,不是让他们当赚钱的工具”。
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资金紧张,连孩子们的训练手套都买不起了,他就接一些业余比赛的解说,给骑行品牌做技术指导,熬到凌晨一两点写训练方案,赚的钱全部投到骑行营里,有人劝他别这么傻,收点学费也好啊,他摇了摇头:“山里的娃本来就没多少钱,要是收学费,很多孩子就骑不上车了,我再苦点也没关系,总能撑过去的。”
今年春天我收到他给我发的视频,他带了20个骑行营的孩子去杭州参加全国青少年骑行邀请赛,孩子们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看到西湖,站在西湖边的时候都兴奋得大叫,那个腿有残疾的孩子也去了,他骑完了全程,拿到了完赛证书,站在终点的时候举着证书蹦得特别高,视频里的刘德东举着个写着“贵州山里娃骑行队”的牌子,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特别灿烂。
我有时候会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人?是拿了多少金牌,赚了多少钱,还是有多大的名气?在刘德东身上我找到了答案:真正的体育人,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自己从体育里获得过力量,就想把这种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他从大山里追风而来,现在又回到大山里,成了给孩子们挡风的人,让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的山里娃,也能骑着车,追上属于自己的风,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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