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去东莞长安镇参加一个本地企业的篮球邀请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见场边蹲着一个穿灰色速干衣的大个子，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宝矿力，头埋得低低的刷手机，额前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来打零工的CUBAL毕业中锋，直到他抬头擦汗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不是赵戌宏吗？那个曾经被杜锋拍着肩膀说“你小子天赋不比徐昕差”的宏远青年队核心？
那天他是被主办方的朋友临时叫来救场的，对面请了两个常年混迹珠三角野球场的外籍球员，2米10的黑人中锋把主办方的内线撞得东倒西歪，朋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刚好在东莞找老队友聚餐的赵戌宏打了个电话，他二话没说就来了，一分钱出场费都没要，只说“刚好手痒，打会儿玩玩”，那天他上场打了12分钟，抢了8个篮板，投进2个三分，还送给对方外援一个钉板大帽，下场的时候一群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球迷围过来找他签名，他2米15的个子特意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还问每个小朋友“要不要跟叔叔合个影啊？我蹲低点，你站台阶上就行”。
那天散场后我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这个被很多球迷调侃为“宏远最失意旧将”的大个子，远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伤仲永”，他的篮球路,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倔。
16岁被宏远挖走的“小易建联”，曾是广东内线的第三备选
赵戌宏是山西太原人，小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打篮球，14岁那年他长到了2米05，坐公交车永远要低着头，连教室的门都要侧着身子进，被当地体校的篮球教练堵在学校门口好几次，才半推半就地进了体校。“那时候我妈还不愿意，说打篮球太苦了，怕我受伤，我自己倒是觉得挺好，至少不用再天天蹭着教室门框走路了”，说起小时候的事,赵戌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16岁那年宏远青年队去山西选苗子，时任青年队主教练的曲绍斌一眼就盯上了他：身高2米13，臂展2米20，脚步灵活，手感柔和，甚至能投三分，完全是年轻版易建联的模板，曲绍斌跟他聊了不到10分钟，就拍板说“跟我去广东吧，我保证你能打职业”，那时候赵戌宏练篮球才满2年，连完整的战术跑位都还记不全，就背着一个双肩包,坐了2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东莞。
刚进宏远二队的那段日子，是赵戌宏最开心的时光，那时候宏远的内线正处在新老交替的节点，易建联已经30+，苏伟的状态逐年下滑，一队急缺年轻的内线苗子，梯队里的三个重点培养对象，就是徐昕、张明池和赵戌宏，2018年宏远内部的热身赛，赵戌宏对位易建联拿了18分，杜锋赛后拉着他的肩膀跟媒体说“我们青年队有个小胖子，脚步比我当年当球员的时候还好，再过两年就能拉上来打CBA”。
那时候赵戌宏每次加练完，都会去宏远基地门口的那家糖水铺买一碗香芋西米露，老板认识他，每次都多给他舀两大勺芋泥，说“小伙子长身体，多吃点”，他跟我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穿着宏远的队服在CBA赛场打一场球，最好能跟易建联同场上几分钟，“就算打完就退役，我也值了”。
可命运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2019年赵戌宏在训练中崴了脚，养伤的3个月里体重一下子涨到了300斤，移动速度慢了不止一个档次，刚好那时候徐昕和张明池已经到了升一队的年龄，宏远又在全力冲击四连冠，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名额等他慢慢减重恢复，2020年休赛期，朱芳雨找到他，跟他说“球队现在需要即战力，把你交易到四川，那边有更多出场机会，对你发展更好”。
他说那天他收拾东西离开基地的时候，特意去糖水铺买了最后一碗香芋西米露，老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着说“很快的，打两年就回来”，转头坐上车的时候,眼泪才敢掉下来。
三次被放弃的流浪生涯：他成了CBA最熟悉的“过客”
去四川的第一年，赵戌宏是抱着拼一把的心态去的，那时候四川刚换了管理层，喊出了要培养本土年轻球员的口号，他以为自己终于能等到出场机会，可现实又给了他一巴掌：四川的内线首发是哈达迪，替补是更年轻的本土中锋袁振梁，他只能在垃圾时间上场几分钟，整个20-21赛季，他一共打了7场比赛，场均上场4.2分钟，拿到1.2分0.8个篮板。
最让他难受的是2021年对阵辽宁的那场比赛，哈达迪轮休，主教练给了他3分钟的出场时间，他太想打好了，上去就连赔了4个犯规，杨鸣在场边笑着跟助理教练说“这大兄弟是来打橄榄球的吧”，这句话刚好被场边的摄像机录了下来，赛后被剪进了集锦，他被网友骂了好几个星期。“我那时候确实紧张，腿都软了，第一次面对韩德君，脑子一片空白，都忘了怎么跑位”，说起这件事，赵戌宏自己也笑，“现在想想挺丢人的，但也确实是我自己没把握住机会”。
2022年合同到期，四川没有跟他续约，他收拾行李去了青岛，当时青岛的主教练是刘维伟，以擅长培养年轻球员闻名，赵戌宏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伯乐，可刘维伟的体系要求内线能跑能跳，跟上全场紧逼的节奏，那时候赵戌宏的体重还有280斤，跑两个折返跑就喘得不行，打了10场比赛之后，又被按在了板凳上，2023年休赛期，青岛官宣裁掉赵戌宏，他甚至没拿到下赛季的CBA注册资格,只能去NBL的河南赊店老酒队打球。
从年薪几十万的CBA边缘球员，到月薪几千块、跟年轻队友挤四人间宿舍的NBL球员，落差有多大？赵戌宏说他刚去河南的时候，冬天场馆没有暖气，训练完浑身是汗，外套一穿凉得刺骨，回去就发烧到38度5，队医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早上6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馆。“我今年27了，再等两年就过了内线球员的黄金上升期，现在多练一天，就多一点回去的机会”。
很多球迷说赵戌宏是“伤仲永”，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却不够努力才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倒不这么觉得：职业体育的残酷性就在于，不是你有天赋就一定能打出来，你要刚好遇到适合你的体系，刚好遇到愿意给你机会的教练，刚好在你状态最好的时候有空缺的位置，差一点都不行，赵戌宏只是刚好踩在了所有的“不凑巧”上：宏远要冠军等不起他成长，四川要即战力看不上他的潜力，青岛的体系跟他的技术特点完全不兼容，他不是没努力,只是没遇到刚好能接住他的地方。
野球场的“巨人暖男”：他从来没放弃过回CBA的梦
那天在东莞的野球局，赵戌宏打完球之后，主办方要给他塞个红包，他死活不肯要，说“我就是来跟老朋友们聚聚，谈钱就见外了”，其实他完全可以靠打野球赚快钱：以他的身高和技术，在珠三角的野球场打一场最少5000块，一个月打10场就比在NBL赚得多，还不用天天练体能跑折返跑，可他不愿意，“打野球赚的是快钱，打久了人就懒了，动作也变形了，我还想回CBA，不能为了这点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我刷到过他的抖音账号，里面几乎全是他的训练视频：早上6点在田径场跑圈，上午在训练馆练脚步和中投，晚上加练三分，有一个视频是他练体能练到吐，蹲在垃圾桶旁边缓了两分钟，站起来抹抹嘴又接着跑，配文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明年就能回去了”，评论区有很多宏远的老球迷给他留言，说“等你回来宏远打球”，还有四川的球迷说“当年没给你机会，抱歉”，他都一一回复，说“谢谢大家，我会加油的”。
今年夏天NBL休赛期，他特意回了一趟东莞宏远的基地，找以前的老队友吃饭，还跟青年队的小球员打了一场对抗赛，曲绍斌看见他还说“你小子现在瘦了啊，脚步比以前快多了”，他跟我说，那天他跟易建联聊了几句，易建联跟他说“打球的人，只要你自己不认输，就没人能把你淘汰”，这句话他录了音，存到了手机里,每次练不动的时候就拿出来听。
其实我见过太多打不上职业就自暴自弃的球员：有的去野球场捞快钱，天天喝酒撸串，不到30岁肚子就挺得像怀孕五个月，连跑两步都喘；有的干脆转行卖二手车、开餐馆，连篮球都再也不碰了，赵戌宏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明明有更轻松的选择，却还是愿意守着冷飕飕的训练馆，天天跟自己较劲，就为了那点看似渺茫的回CBA的希望，这份韧劲儿,就比绝大多数人都强。
不是每一个天赋球员都能成明星，但努力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我们现在的球迷，好像都太喜欢“成功者”了：讨论的永远是MVP是谁，总冠军是哪支球队，哪个球员拿了顶薪，可CBA有200多个注册球员，其中一大半都是像赵戌宏这样的边缘人：他们可能打了一辈子球，都没拿过什么像样的荣誉，甚至连稳定的出场时间都没有，坐了几年冷板凳就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可没有人问过他们，是不是还在坚持,是不是还有梦想。
我之前跟一个CBA的俱乐部总经理聊天，他说现在很多球队都不敢用年轻的边缘球员：怕他们犯错，怕他们影响成绩，毕竟球队要的是票房是胜率，谁也不愿意花几年时间陪一个球员成长，可我始终觉得，职业联赛除了看成绩，也应该多给普通人一点机会：赵戌宏这样的球员，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和努力，只是一个稳定的出场机会，只是一个愿意多给他几分钟时间试错的教练，说不定哪天给他个机会,他就能给你个天大的惊喜。
那天在东莞的野球局散场之后，赵戌宏背着包往地铁站走，我问他“如果最后真的回不去CBA了，你会后悔吗？”他回头笑了笑，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有啥后悔的？我从14岁开始打球，到现在13年了，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最后真的没回去，我也没白活啊。”
他背着包越走越远，2米15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他说的，刚进宏远的时候，每次训练完背着包去买糖水，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亮的眼睛，其实在我心里，他早就已经赢了：不是只有拿冠军当明星才算成功，能为了自己的梦想踏踏实实拼十几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MVP了。
我真心希望，明年的CBA赛场上，能再次看见他的身影，毕竟，愿意为了梦想一直跑的人,总该有机会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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