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爸妈住的老小区取东西,刚进院门就看见树荫下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常在这里打牌的张叔一伙,以前皱巴巴的旧折叠桌换成了带靠背的长椅,旁边还立着个金属牌,写着“社区便民棋牌角”,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正拎着一桶矿泉水往旁边放,喊着“大爷大妈们玩归玩,别忘了半小时起来活动活动啊”,我站在那看了两分钟,张叔抬头看见我,隔着老远就喊:“小周来玩两把?上周你王姨还说你斗地主打得好呢!”
风卷着梧桐叶晃下来,落在刚洗好的扑克牌上,我突然反应过来,距离我上高中的时候,居委会还天天来撵这些打牌的老人,说他们“聚众赌博影响市容”,刚好过去了十年,这十年里,我亲眼看着棋牌从家长老师嘴里的“不务正业”,变成了亚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从藏在宿舍被窝里偷偷玩的小游戏,变成了公司团建、家庭聚会的必备项目,太多人对棋牌的偏见,其实早该改改了。
十年前:藏在“黑名单”里的棋牌,是偷偷摸摸的快乐
我对棋牌的最初印象,始终和“偷偷摸摸”四个字绑在一起,高中同桌阿凯是个围棋迷,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吴清源棋谱》,被他爸翻出来的时候直接扔到了煤炉里,他爸指着他鼻子骂:“天天整这些没用的,下棋能当饭吃?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带棋子来学校,我直接给你扔河里。”那天晚自修阿凯趴在桌子上哭了半节课,袖子里藏着他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两枚云子,凉得硌手。
那时候整个社会对棋牌的态度几乎都是负面的:学校宣传栏里把“下棋打牌”和“抽烟喝酒”并列,列为学生不准碰的“不良嗜好”;小区里谁家常有人来打牌,邻居背地里就会说这家“不正经”;我上大二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周末凑在一块打掼蛋,刚好赶上辅导员查寝,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的牌没收了,第二天院里的通报批评里写着“203宿舍聚众开展不良娱乐活动,予以全院通报批评”,我们四个站在公告栏前面哭笑不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特别奇怪:棋牌明明是最考验智商和专注力的活动啊,下围棋要算几十步后的落子,打掼蛋要记十几张出过的牌,就算是打麻将,也要快速判断牌型、分析对手的出牌习惯,哪一点不比做两道脑筋急转弯锻炼人?后来我才想明白,大家对棋牌的偏见,本质上是把“娱乐”和“堕落”划上了等号,好像只要不是用来学习、用来赚钱的事,就都是浪费时间,更别说棋牌还和“赌博”绑在一起,大家天然就觉得“碰棋牌的都不是好人”,可我们那时候打掼蛋,赢了的人不过是去楼下小卖部买四根冰棒,阿凯下围棋,从来没和人赌过一分钱,那些偏见,说到底是对普通人“想要快乐”的污名化。
牌桌上练出来的“软实力”,早就偷偷融入了生活
前年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再见到阿凯,他已经是大厂的算法工程师,随身带的包里还装着一副折叠围棋,他说去年拿了互联网行业围棋邀请赛的冠军,他爸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算代码这么厉害,全是小时候下棋练出来的”,说完我们俩都笑了。
他自己说,做算法这么多年,最感谢的就是小时候下棋练出来的能力:“下围棋要预判对手的落子,要算清楚每一步的得失,要懂得弃子保大局,这不就是做算法的逻辑吗?以前我爸说下棋不能当饭吃,现在我靠下棋练出来的本事,吃饭吃得比谁都香。”
其实不止阿凯,我见过太多人从棋牌里收获的东西,远比所谓的“不务正业”多得多,我之前的老板从来不爱搞酒桌文化,谈合作之前先约对方打两局掼蛋,他说打两局牌,这个人做事有没有规划,会不会配合队友,愿不愿意承担风险,是不是爱耍小聪明,摸得一清二楚,比喝三顿酒了解得都透彻,去年他谈一个几千万的项目,对方老板是个掼蛋迷,两个人打了一下午牌,晚上合同就签了,他说对方告诉他:“你打牌的时候宁愿自己输,也不让队友接炸,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和你合作放心。”
还有小区里的张叔,前两年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他有老年痴呆的风险,让家人多陪他动脑,那时候他天天坐在家里发呆,话都很少说,后来社区搞了棋牌角,邻居拉他去打麻将,一开始他手都抖,牌都拿不住,打了半年,现在不仅手灵活了,脑子也特别清楚,上次社区搞反诈宣传,骗子打电话说他涉嫌非法集资,要他转钱到安全账户,他直接把骗子怼得哑口无言,挂了电话还和牌友说:“我打了几十年麻将,三家出的牌我都能记下来,他那几句话前后矛盾,我能听不出来是骗子?”
我一直觉得,棋牌其实是最接地气的“人生课堂”,没有什么高大上的道理,但是每一把牌都在教你东西:记牌练的是专注力,判断牌型练的是逻辑能力,拿到烂牌不崩盘练的是心态,和队友配合打掼蛋练的是团队协作,该弃牌的时候不心疼练的是取舍,这些能力,不管是上学、上班还是过日子,都能用得上,哪是什么“不务正业”,明明是最划算的人生投资。
从民间到赛场:我们终于等到了对“普通热爱”的认可
真正让我觉得棋牌的春天来了的,是2022年杭州亚运会,象棋、围棋、桥牌全部被列为正式比赛项目,后来看新闻说第五届全国智力运动会,掼蛋也成了正式比赛项目,我当时拿着手机给之前的大学辅导员发消息,调侃他当年还因为我们打掼蛋通报批评我们,他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单位工会掼蛋比赛的二等奖证书,说“现在我天天练,下次你们回学校,咱们打一场,赢了我请你们吃饭”。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大家对棋牌的态度真的变了:以前家长看见孩子下棋就骂,现在主动送孩子去学围棋、学象棋的家长一抓一大把,都说锻炼专注力比上补习班有用;以前公司团建不是拉去拓展就是聚餐喝酒,现在十家公司有八家搞掼蛋比赛,赢了的拿奖金拿奖品,大家参与度比搞拓展高多了;以前社区里摆个牌桌就有人举报,现在好多社区专门开辟了棋牌活动室,定期搞斗地主、麻将比赛,第一名拿冰箱,第二名拿洗衣机,参赛的从十几岁的学生到七十多的老人都有,没人再说这是赌博。
我去年还报名参加了我们区的全民健身斗地主大赛,那天赛场里坐了两百多个人,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还有拄着拐杖来的老奶奶,打了一下午我进了前二十,拿了两袋大米,回家我妈特别开心,说“你天天下班打牌,终于打出点用了”,那天我在赛场门口听见一个阿姨和别人说:“以前我儿子在家打个牌,我就说他不务正业,现在看来是我老糊涂了,只要不赌钱,大家坐一块玩玩,开心还动脑,有啥不好的?”
之前在网上看见有人抬杠,说“棋牌进赛事就是鼓励赌博”,我特别想反驳他:棋牌本身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想用它赌博的人,就像你不能因为有人用刀伤人,就说卖刀的人违法,不能因为有人喝酒醉驾,就说生产酒的人有罪,以前棋牌被污名化,就是因为没有正规的渠道给大家玩,现在把它做成正规赛事,搞社区活动,就是给普通爱好者一个光明正大的赛道,让大家的热爱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被人说“不务正业”,这才是真正的对普通人的尊重。
下一个十年:棋牌该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烟火
我之前查过一个数据,现在全国棋牌类爱好者已经超过了2亿人,也就是说每7个中国人里就有1个喜欢玩棋牌,这是比篮球、足球受众还广的运动项目,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棋牌“上不了台面”,觉得只有跑跳投才叫体育,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叫运动员,我觉得这才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人快乐,让人变得更好啊,一个退休的老人,天天坐在牌桌上打两个小时麻将,不用在家发呆,动脑还能认识朋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一个上班族,下班和朋友打两局掼蛋,放松一下工作的压力,不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这也是体育的意义;一群好几年没见的同学,聚会的时候坐一块打两局斗地主,不用尬聊,几局牌下来感情就热络了,这更是体育的意义。
我今年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要去考个掼蛋的国家二级裁判证,以后社区再搞棋牌比赛,我就去当志愿者裁判,给大家发发牌,算算分,我还想以后等我有了孩子,我不会阻止他玩棋牌,反而会教他下围棋,打掼蛋,我想告诉他,不用怕别人说你玩这个没用,你能从里面收获快乐,收获能力,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临走的时候我陪张叔他们打了两局斗地主,我手气差输了,去小卖部买了十根冰棒,大家坐在树荫下,一边啃冰棒一边吐槽我刚才那把牌不该拆炸弹,风一吹,凉丝丝的,旁边的小孙子追着跑,王姨的收音机里放着京剧,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棋牌最该有的样子。
十年棋牌,变的是大家的偏见,是从偷偷摸摸到光明正大的环境,不变的是普通人坐在牌桌上的那份快乐:拿到好牌的惊喜,打赢一局的开心,输了之后互相吐槽的热闹,这些最朴素的烟火气,才是棋牌最珍贵的地方,我们不用要求每个喜欢棋牌的人都去当世界冠军,只要大家能从里面找到快乐,变得更好,这份热爱就值得被尊重,值得被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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