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本来是去老城区的体育用品店挑新的羽毛球拍,拐进巷口的时候被一块掉了半块漆的木质招牌晃了眼——“国模影院”四个红字刻在木头上,旁边贴满了泛黄的老女排海报、苏翊鸣夺冠的剪报,还有徐梦桃咬着金牌笑的照片,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风一吹还露出门后面摆着的几个磨掉皮的旧篮球,我本来以为是个老照相馆,掀帘子进去才发现,这居然是个专门展映体育题材影像的小众影院,那天放的是4K修复版的《女篮5号》,15个座位的小厅坐了大半,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手里攥着个印着“1987年省运会留念”的搪瓷缸,从影片开头就坐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
这是我和国模影院的第一次相遇,后来的一个月我往这里跑了七八次,看着不同的体育故事在这块不大的幕布上上演,也和影院老板、常来的观众聊了很多,慢慢才懂老板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所谓“国模”,从来不是狭义的什么国家级模特,而是属于中国普通人的体育模范——不管你有没有站过领奖台,有没有拿过金牌,只要你真的在体育里获得过力量、为热爱拼过,你就是自己的模范。
老胶片里的冠军:从来都不是被神化的符号
那天看《女篮5号》的时候,演到女主角林洁在旧社会被打压、新中国成立后重新回到赛场带队夺冠的片段,我旁边的张阿姨偷偷抹起了眼泪,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想起我年轻时候打球的日子了,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张阿姨今年62岁,上世纪80年代是省女篮的替补队员,她的膝盖上现在还有一道长长的疤,是1986年打省运会的时候抢篮板摔的,当时缝了7针,第二天裹着厚厚的绷带就上场了。“那时候训练条件哪有现在好啊,冬天训练馆里没有暖气,拍球拍得手都裂了,血渗到胶布外面,我们也不敢说停,怕教练说你吃不了苦。”张阿姨说她们那时候打比赛赢了,最高的奖品就是一条印着“运动健将”的毛巾、一个搪瓷缸,她家里现在还攒了十几个,都舍不得用。“那时候大家看女排拿世界冠军,都觉得她们是天生的英雄,只有我们练体育的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都是一口冷气一口热气熬出来的,我们队里当年有个主力,为了能打全运会,发烧39度还在训练场跑圈,最后还是因为心肌炎没赶上,在家哭了三天,转头就回队里当陪练了,也没怨过谁。”
那天散场之后老板小李特意留了10分钟和大家聊天,他说自己开这个影院,最先收的就是这些老体育电影的胶片,“现在网上很多人说老女排的故事是‘卖惨’,说什么现在条件好了没必要吃那种苦,我特别不认同,这些老片子拍的从来不是‘苦’,是那一代体育人的韧劲儿——他们不是为了钱、为了名去拼,是真的想为自己、为集体争口气,这种精神放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我特别认同小李的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赛事的时候总喜欢把冠军神化:觉得苏翊鸣18岁拿冬奥金牌是天赋异禀,觉得全红婵跳水水花消失是天生就吃这碗饭,却看不到他们在训练场摔了无数次、跳了几万次的付出,这些老胶片里的故事最珍贵的地方,就是把冠军从“神坛”上拉了下来,让我们看见他们也是会疼、会累、会输了比赛躲在被子里哭的普通人,他们的“厉害”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咬着牙、忍着疼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去年我去现场看CBA的比赛,赛后看到易建联一瘸一拐地走回更衣室,腿上绑着厚厚的冰袋,那时候我就明白:哪有什么常胜将军,不过是有人哪怕伤痕累累,也愿意为了热爱多撑一秒。
新影像里的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叙事
我第二次去国模影院,赶上小李展映自己拍的独立纪录片《跑赢风的外卖员》,主角是杭州的一个外卖员大刘,今年32岁,以前是体校练中长跑的,18岁那年因为爸爸出了车祸家里欠了债,不得已退了队出来打工,送外卖送了8年,从来没放弃过跑步,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他都会去江边跑10公里,去年杭州马拉松,他跑了业余组的第二名,奖金5000块,他一分没花全部寄回了老家,给爸妈修了漏雨的房顶。
片子里有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下雨天大刘送外卖摔了一跤,车翻了,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餐箱里的外卖有没有洒,确认没洒之后拍了拍裤子上的泥,骑着车继续走,晚上收工之后他还是照常去江边跑步,雨还没停,他戴着个透明的雨衣帽子,跑得满头大汗,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我以前觉得没当上专业运动员,这辈子就和体育没关系了,后来送外卖爬楼,我总比别人跑得快,才发现体育早就长在我骨头里了,拿不拿金牌有什么关系啊,我跑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觉得我跑赢了我自己,这就够了。”
那天散场之后有个观众问小李,为什么不拍点有名的运动员,反而拍个外卖员,小李的回答我现在都记得:“大家现在一提到体育,想到的就是奥运会、世界杯、金牌,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叫体育人,但其实不是的,小区里每天早上打太极的大爷是,放学之后在篮球场泡到天黑的初中生是,每天送外卖还坚持跑步的大刘也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子啊,我开这个影院,就是想让大家看到这些没拿过奖的体育人的故事,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人都能碰、都能爱的东西。”
我自己就是这种观点的受益者,我以前是个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的人,总觉得“体育”是离我很远的东西,是运动员才需要关心的事,去年我工作上出了大问题,负责的项目黄了,差点被开除,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失眠,朋友拉着我去跑步,说跑累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一开始我跑3公里都要歇两次,跑了半个月之后,我慢慢能跑5公里了,后来还报了城市迷你马拉松,虽然只跑了第200多名,冲线的时候我还是哭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是你在跑不动的时候还能再往前迈一步,是你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这种抗挫力,是我坐在办公室里学一辈子都学不到的。
当光影照进现实:我们需要更多有温度的体育空间
现在国模影院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都会搞“运动换影票”的活动,只要你带着当月的运动记录——不管是跑了多少公里的截图,还是打了多少次篮球的打卡,甚至是跳了半个月广场舞的视频,都能免费换一张影票,除此之外,他们每周六还会组织线下的体育活动,有时候是跑团,有时候是3v3篮球赛,有时候是羽毛球局,参加的人什么职业什么年龄都有:有上初三的学生,有退休的老教师,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大家水平参差不齐,但玩得都特别开心。
我上周就参加了他们组织的3v3篮球赛,我们队的队友一个是52岁的中学体育老师王叔叔,跑不快但是传球特别准,还有个刚上初二的小男孩小宇,控球特别溜,变向晃得我根本防不住,我们最后虽然只拿了第三名,赛后一起去吃烤串的时候,小宇举着汽水说他以后要打CBA,我们都给他碰杯,说等他打职业的那天,一定把他的故事剪进纪录片里,在国模影院循环放,那天的风特别舒服,烤串的香气飘得很远,我看着一桌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因为篮球聚在一起,吵着闹着说下周还要再打一场,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不是赛场上冷冰冰的比分,不是粉丝之间互相骂来骂去的拉踩,是一群人因为热爱凑到一起,不管你打得好不好,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所谓的“体育IP”,要么是蹭冠军的热度卖货,要么是搞成了高大上的精英活动,普通人根本参与不进去,反而国模影院这种小小的、破破的空间,让我觉得特别温暖,小李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接下来多拍点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比如小区里每天组织大家跳广场舞的张阿姨,以前是速滑运动员,现在带了两百多个阿姨跳健身操;比如开快递站的老李,每天搬完货之后都要在店门口练半小时举重,去年还拿了市民举重比赛的冠军;还有我们之前打比赛认识的小宇,他爸妈本来不同意他打篮球,上次来影院看了大刘的纪录片之后,现在每周都陪小宇去打球。
“我不想搞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只有考学、拿奖、当明星这一条路,你哪怕就是下班之后走两圈,周末和朋友打打球,只要你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体育就没白‘找’上你。”小李说这话的时候,刚擦完门口的海报,海报上的老女排姑娘们笑着抱在一起,旁边贴着大刘跑马拉松的照片,两个相差了几十年的笑脸在阳光下挨在一起,特别和谐。
那天我从国模影院出来的时候,门口的空地上有几个小朋友在踢足球,其中一个小胖子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爬起来抹了抹鼻子,没哭,追着球又跑了,夕阳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亮得像发着光,我突然就觉得,我们的国家为什么现在体育越来越强啊?从来不是因为我们多了几个奥运冠军,是因为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普通人:有送外卖还坚持跑步的大刘,有开影院记录普通人故事的小李,有哪怕摔疼了还要继续踢球的小朋友,有每个愿意放下手机动起来的你我,国模影院这个小小的空间,装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故事,是每个中国人藏在生活里的体育热爱,而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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