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粤北清远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采访,刚进县民族中学的校门,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蹲在球门边补球网,藏青色运动裤的膝盖处磨出了白印,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和草屑,手里捏着的粗毛线针比他的手指还要粗,旁边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边上喊“雷叔歇会呗,我们帮你补”,他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去去,先跑三圈热身,你们补的网上次踢了十分钟就破了,耽误我给你们拍进球视频。”
这个把“补球网”“拍视频”“盯孩子训练”当成人生头等大事的人,就是雷伟民,在连山待了18年,他的名字比很多县领导的知名度都高:家里有孩子踢球的家长敬他,街上开奶茶店的老板认识他,甚至山下种沙糖桔的果农,都能说出两句“雷教练带娃踢球有本事”的评价。
从退役球员到“球场看门人”,他把安置费都换成了孩子们的足球
雷伟民的人生本来有更“舒服”的选择,他16岁就进了广东省足球青年队,踢边锋,98年因为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当时省体育局给他安排了广州一所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职位,工资高、福利好,只要去报到,就能在省城落户。 但他回连山老家探亲的那趟行程,彻底改了人生方向。“我那天路过以前读的小学,看见一群娃在黄泥操场上乱跑,追着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踢,那个球还是我小时候学校的,算下来快20年了,我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是足球,几个娃摇头说‘这就是皮球啊,我们放学了随便踢着玩’。”雷伟民说那瞬间他心里堵得慌,他自己就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当年要不是启蒙教练进山选苗子把他带走,他现在大概率也是在家种果树、外出打工的命,“我走了大运被人拉了一把,现在总得回来给这些娃递个球吧?”
2005年,他不顾家人反对,把工作关系调回了连山民族中学,成了学校第一个专职足球教练,那时候学校的操场就是块黄泥地,下雨就积水,天晴就扬灰,连个正经球门都没有,雷伟民刚到的第一个月,就把自己8万块的退役安置费全拿了出来:一半填了操场的坑,铺了层碎石子,剩下的钱买了30个足球、20套训练服,还有两个焊接的铁球门。 我在他的办公室见过他用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第一页记着2005年9月的一笔账:“买12个真皮足球,花了1860块,等于三个月工资。”这笔钱当时花得他心疼,结果第二天训练,有个孩子一脚抽射把球踢到了操场后面的山涧里,雷伟民带着几个学生摸黑找了两个多小时,手上被荆棘划了好几个血口子,才把泡得湿淋淋的球捞上来。“后来那个球我补了三次,皮都掉光了还在用,现在还摆在我家柜子里当纪念。”
那几年雷伟民的生活基本就是“长在球场上”:早上六点半准时到学校带晨训,晚上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才回家,周末全天泡在操场带比赛,儿子中考那天,他本来答应了要去送考,结果前一天接到市足协的通知,要带队伍去清远打比赛,他拎着包就走了,连给儿子打个电话的功夫都没有,等他三天后拿着冠军奖杯回家,儿子跟他闹了半个月的别扭,说“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些踢球的娃重要”。 雷伟民说他当时愧疚得说不出话,但现在提起这事他反而挺骄傲:“现在我儿子在广州体育学院读大三,是校队的主力边锋,去年还跟着球队拿了广东省大学生联赛的冠军,他现在跟别人说‘我爸是山里的足球教练,我以后也要回去教小孩踢球’,比我拿任何奖状都高兴。”
跑断腿磨破嘴,他把“踢球不务正业”的偏见掰了过来
在连山这种四面环山的小县城,雷伟民刚开始搞足球的时候,没少受白眼。 最常见的质疑就是“踢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怎么办”,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广州城U19梯队踢球的盘英杰,他是壮族人,家在离县城20公里的太保镇,爸妈都是种沙糖桔的果农,当年他要进雷伟民的足球队,他爸妈堵在学校门口不让他进,说“家里供你读书是让你考大学的,不是让你瞎跑的,初中毕业就回家帮忙种桔子”。 雷伟民为了劝盘英杰的爸妈,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太保镇,第一次去人家连门都不让进,他就蹲在果园里帮着摘了一下午桔子,临走的时候说“我下周再来”;第二次去他把盘英杰在市里比赛拿的最佳射手奖状、还有省梯队的试训通知揣在包里,跟盘家爸妈算帐:“要是试训选上了,梯队包吃包住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训练补贴,踢得好以后进职业队,一年的收入比种十年桔子都多,就算踢不出来,体育生考大学分数线也低,怎么都亏不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盘家的沙糖桔滞销,几万斤果子堆在家里卖不出去,雷伟民当天就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发动以前的队友、省城的朋友帮忙带货,半个月就帮盘家卖了三万斤桔子,盘英杰的妈妈当时把一筐刚摘的砂糖桔塞到雷伟民怀里,红着眼说“雷教练,我们家英杰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随便打”,现在盘英杰已经进了国青队的集训名单,上个月还给家里打了两万块钱,让爸妈把老房子翻修了。 就连学校的校长一开始也不支持他:“要是学生踢球摔了碰了,家长来学校闹怎么办?要是耽误了升学率,我们怎么跟县里交代?”雷伟民当场就跟校长签了协议:所有训练都安排在课后和周末,绝对不占用文化课时间,要是哪个队员的成绩下降了,他免费给孩子补课,补不上来就自动退队。 雷伟民以前在队里的时候文化课成绩就好,数理化都能拎起来讲,他专门在办公室放了个课桌,孩子训练完了就在他那写作业,不会的他当场讲,去年他带的那批高三队员,12个人里有8个考上了本科,升学率比普通班还高17%,校长现在逢人就说“雷教练是我们学校的宝贝,以后足球场的经费优先给他批”,去年还专门申请了资金,给操场铺了人工草皮,换了专业的球门和灯光。 我问雷伟民这么多年跑了多少趟学生家,他掰着手指头算:“少说也有一百多趟吧,跑坏了三辆摩托车,最远的村子开车要一个半小时,我以前骑摩托车去,冬天风刮得脸疼,现在路修好了就方便多了。”
体育的本质不是拿金牌,是给山里的孩子多开一扇窗
现在雷伟民的队伍已经出了37个踢进职业梯队的孩子,还有二十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每次有人问他“你培养出这么多好苗子,是不是以后想当国字号的教练”,他都摇头:“我哪都不去,就守着连山这一块足球场就够了。” 他给我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有个以前的队员给他发消息,说自己毕业之后回了连山下面的永和镇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也组建了一支少年足球队,上周刚跟别的乡镇小学打了第一场比赛,赢了3个球,还有个队员没踢上职业,现在在深圳当健身教练,上个月给雷伟民寄了两双新的训练鞋,说“要不是当年雷叔让我踢球,我现在可能还在厂里打螺丝”,还有个以前队里的小姑娘,现在考上了公务员当警察,她说“小时候练球跑惯了,上次抓小偷,我追了两公里把他摁住了,同事都夸我能跑”。 “好多人觉得搞体育就得拿金牌、当明星,其实不是的。”雷伟民坐在球门边看着孩子们踢球,阳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这些孩子生在山里,以前很多人初中毕业就只能回家种果树、出去打工,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现在踢足球,就算踢不了职业,他们能练个好身体,能知道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团队,能靠着体育考上大学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见过身家几千万的俱乐部老板,但雷伟民是最让我动容的那类人,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抱怨“中国足球没有好苗子”,但其实很多好苗子都藏在没人关注的大山里、小镇上,他们不是没有天赋,只是没有摸到足球的机会,没有碰到愿意拉他们一把的人。 之前我跟一个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总监聊天,他说现在选苗子都愿意去大城市选,因为家里条件好、能供得起,家长也支持,但是大山里的孩子能跑、能拼,肯吃苦,韧劲比城里的孩子强得多,就是没人去发掘,雷伟民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聚光灯的关注,甚至连像样的荣誉都没几个,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偏的角落,让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的孩子,知道了奔跑的快乐,知道了人生还有别的可能性。 今年暑假我再去连山的时候,雷伟民的队伍刚拿了广东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亚军,颁奖那天他自掏腰包,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杯加珍珠的奶茶,十几岁的小伙子们围着他闹,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压得他直笑,他说他今年52了,身体还硬朗,还能再守10年足球场,还要送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 那天我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训练,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连绵起伏,球场上的喊声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雷伟民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句话:“每个敢奔跑的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赛场。”而雷伟民,就是那个给孩子们修赛场的人。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碰得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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