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16年野球,走遍了大半个南方的民间球场，见过凌晨四点还在投三分的退休大爷，遇过带着假肢还能打满全场的篮球爱好者，也和不少职业队退下来的球员同场竞技过，但去年夏天在厦门湖里区半露天球场遇到的那群台湾球友，至今是我篮球记忆里最特别的存在。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厦门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发软，我约好的三个队友临时被公司叫去加班，我攥着半瓶脉动蹲在场地边刷手机，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家吹空调，就听见旁边传来几句软乎乎的闽南腔：“这个场地的篮筐高度真的很标准哎，比我家楼下那个歪筐好太多了。” 我抬头看过去，三个穿花衬衫、背着磨得发白的斯伯丁球包的男生站在场边，手里还攥着半杯珍珠奶茶，正踮着脚看场上的人打球，看见我看他们，其中一个留着板寸的男生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凑队凑来的“台湾大腿”，打球干净得让我意外」
正好场上那队输了下来缺人,我冲他们扬了扬下巴：“要不要凑一队打3v3？我这边缺三个。” 几个人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应好，组队间隙我才知道，带头的那个板寸叫阿凯，台南人，28岁，来厦门做跨境电商已经快一年了，另外两个是他的同事，一个是台北来的阿哲，一个是高雄来的阿宇，三个人都是从小泡在野球场的篮球狂热爱好者，刚来厦门的时候找了好久的球场，上周才摸到这个本地人常来的野球场。 那天的局我打得格外爽，阿凯是后卫出身，高中的时候打过SBL的少年储备队，三分准得离谱，运球变向的时候重心压得极低，我站在弧顶只要漏出半个空位，球绝对会稳稳落到我手里；阿哲是内线，看起来瘦瘦的，抢篮板的时候卡位准得要命，有人上篮的时候他只会伸手盖帽，从来不会下黑脚或者拉人；最有意思的是阿宇，打球的时候特别爱喊“好球！”，不管是队友进了还是对手进了，只要球打得漂亮，他的掌声绝对第一个到。 打到六点多太阳落山，我们队连赢了7局，最后一局阿凯顶着防守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场边围观的人都在鼓掌，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还特意过去和防守他的那个男生碰了碰拳：“你刚才防得超好，我差点就投歪了。” 散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球场旁边的冷饮店买四果汤，阿凯抢着买了单，说“赢了球当然要请客，这是我们台湾野球场的规矩”，我咬着芋圆和他聊天，才知道他刚来厦门的时候，因为口音特别，每次去打球都有人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台湾来的，一开始他还怕大家会排斥他，结果打了几次球就发现，大家根本不会在意你是哪里来的，只要球品好、打球认真，走到哪个球场都受欢迎。 “我之前还碰到过一个泉州来的大爷，打了快40年球，知道我是台南来的，非要拉我去他家吃润饼，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台南探亲，润饼的味道一模一样。”阿凯咬着芒果块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之前在台湾的时候，刷短视频看到大陆的野球场有很多高手，还以为大家打球都会特别凶，来了才发现，不管是哪里的球场，规矩都是一样的：不脏人、不耍赖、赢了一起爽，输了下次再来。” 那天我们聊到快八点才散，临走的时候我们互相加了微信，约好每周六下午都来这个球场打球，阿凯还特意给我发了他存在手机里的台南野球场的视频：水泥地面磨得有些发花，篮架下面摆着几瓶冰红茶，场边坐着几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当义务裁判，和我小时候家楼下的球场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的青春里，藏着一模一样的篮球记忆」
熟了之后我们经常打完球一起去吃火锅,聊天的话题也从篮球技巧慢慢延伸到了各自的成长经历，我才发现，我们这代两岸篮球爱好者的青春，重合度高得惊人。 阿凯说他小时候的偶像是林志杰，家里贴满了林志杰的海报，“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林志杰还在打SBL，我爸带我去台北看他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我挤到他跟前要签名，他还给我送了个他的腕带，我现在还放在我的球包里。” 我当时差点从火锅桌前跳起来：“我也喜欢林志杰啊！他后来去广厦打CBA的时候，2018年总决赛打辽宁，第三场他砍了32分，我当时在大学宿舍和室友一起看直播，喊得太大声，宿管阿姨都过来敲门骂我们！” 阿凯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贡丸喷出来：“那场我也看了！我在台南的家里熬夜看的，我妈说我拍沙发的声音差点把天花板震下来，她还以为我和别人吵架了。” 那天我们聊了一晚上林志杰，聊他的野兽派打法，聊他离开CBA的时候全场球迷喊“林志杰MVP”的视频，聊他后来回台湾打球还经常在社交平台发在大陆打球的回忆，阿凯说，现在台湾的野球场上，还是有很多人穿林志杰的球衣，也有很多人看CBA，大家会讨论郭艾伦的crossover漂不漂亮，会说易建联的后仰跳投真的无解，去年刘铮在上海队打得好的时候，他的台湾朋友还特意给他发消息，说“我们台湾出去的球员，在大陆打得真不错”。 “我之前还在台北的野球场碰到过一个穿易建联球衣的高中生，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易建联，他说他觉得易建联打球特别拼，是真正的男篮领袖，”阿凯喝了一口冰啤酒，“你看，其实我们喜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对吧？篮球规则是一样的，偶像也是一样的，连打球的时候喜欢喝的冰红茶都是同一个牌子的，哪里有那么多差别啊。” 我深以为然，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之前去采访过好几次海峡杯民间篮球赛，见过不少台湾来的民间球队，有十几岁的青少年队，也有平均年龄60岁的老年篮球队，大家打球的时候都特别拼，下场了就勾着肩一起去吃小吃，聊各自城市的球场，聊最近看的比赛，根本看不出是隔着海峡来的，去年我采访一个台北来的老年篮球队的队长，他说他已经连续8年带队员来大陆打比赛了，“我们这群老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现在年纪大了，打不动竞技比赛了，就来大陆和同龄的球友切磋，每次来都特别开心，大家都是中国人，打球就是图个开心，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们约好了，明年一起去台北打民间篮球赛」
上个月我和阿凯他们组了个混合队,去泉州参加一个民间3v3篮球赛，我们给队伍起了个名字叫“海峡兄弟队”，队服一半印着厦门的凤凰花，一半印着台北的101大楼。 那次比赛我们打了整整两天，从32支队伍里杀进了决赛，最后决赛的时候，我们差1分惜败给了当地的一支队伍，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都瘫坐在地上喘气，阿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没事，下次我们再赢回来”，对手的队员也过来和我们碰拳，说“你们打得太好了，明年我们再打”。 领奖的时候我们拿了亚军，主办方给我们发奖杯的时候，我们特意举了个提前做好的牌子，上面写着“两岸球友一家亲”，现场的观众都在给我们鼓掌，有个70多岁的泉州大爷特意挤到台前，给我们塞了一大袋他自己在家做的润饼，“小伙子们打得好啊，都是中国人，打球就是要这样团结，下次再来打，大爷还给你们做润饼吃。”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泉州牛肉火锅，阿凯从包里掏出了几张宣传单，是台湾每年夏天都会办的“街头斗牛争霸赛”的报名通知，“这个比赛是纯民间的，没有门槛，只要喜欢打球就能报名，我已经问过主办方了，大陆的队伍也可以报，我们明年组个队过去打好不好？我带你们去吃台南的担仔面，去我小时候打球的那个野球场看看。” 我们所有人都举着可乐罐碰杯，当场就答应了，其实之前我身边也有朋友问过我，说现在两岸关系这么敏感，你和台湾球友走这么近，不怕有麻烦吗？我每次都告诉他们，有什么麻烦的？我们只是一群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我们不聊政治，我们只聊今天的三分投得准不准，明天的局约在几点，哪一家的四果汤料更足，很多人总觉得两岸关系是特别宏大的命题，但是落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就是野球场上的一次传球，是赢球之后的一次击掌，是你给我带凤梨酥，我给你带茶叶蛋，这些细碎的、真诚的交往，才是最真实的两岸关系。 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个台湾的马拉松爱好者，连续12年都来厦门跑马拉松，他说他每次来都觉得厦门和台北越来越像，一样的闽南语，一样的小吃味道，一样热情的跑友，他跑完全马之后都会去沙茶面店吃一碗沙茶面，和老板聊几句天，感觉就像在自己家楼下吃饭一样，你看，体育从来都是最没有隔阂的交流方式，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不管你说什么口音，只要你站在同一个球场上，站在同一个跑道上，你们的目标就是一样的：把球投进篮筐，跑到终点。
「别有用心的割裂，永远抵不过普通人的热爱」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所谓“意识形态”的操弄，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总想着在体育领域搞分裂，一会说台湾的体育和大陆不一样，一会说两岸的年轻人没有共同语言，但是我遇到的现实是，阿凯他们来大陆之后，最快融入的圈子就是野球场的圈子，我们队里有福建本地的，有东北来的，有四川来的，还有阿凯他们三个台湾来的，大家平时相处得和亲兄弟一样，过年的时候阿凯回台湾，还特意给我们每个人都寄了台南的凤梨酥，我们也给他寄了福建的大红袍。 去年CBA全明星赛的时候，我们一群人挤在我家的投影前面看比赛，看到刘铮上场的时候，阿凯他们几个都在喊加油，旁边东北来的队友还问：“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台湾来的球员？打得确实好啊。”阿凯笑着点头：“是啊，他之前在SBL的时候我就经常看他打球，现在在CBA打得越来越好，我们都特别开心。” 你看，哪里有什么割裂？大家都是中国人，都喜欢篮球，都希望自己国家的球员打得越来越好，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共通情感，是任何人都割裂不开的，那些天天喊着“台独”的人，他们根本不会去野球场和普通人打球，根本不会去了解两岸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他们只会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操弄意识形态，赚自己的政治利益，但是他们永远不知道，野球场上的一句“好球”，马拉松赛道上的一句“加油”，比赛结束后的一次碰杯，这些最朴素的情感，比任何政治操弄都有力量。 上周六我又去那个球场打球，阿凯刚从台南探亲回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他妈妈亲手做的牛轧糖，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糖，吹着凤凰树下面的风，商量着明年去台北打比赛的阵容，阿凯说他已经和他台北的球友打好招呼了，到时候我们过去，他们带我们逛遍台北的野球场，吃遍台北的小吃。 我咬着牛轧糖，看着场上打球的年轻人，有个小弟弟穿着林志杰的球衣，正在练三分，投进了就开心地跳起来，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觉得，不管有多少杂音，不管有多少别有用心的人想要挑拨，普通人的热爱永远是最真诚的，也是最有力量的，我们喜欢的篮球是一样的，我们喜欢的小吃是一样的，我们骨子里的文化是一样的，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隔着海峡又怎么样？只要我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总有一天，所有的隔阂都会被打破，所有的约定都会实现。 毕竟，篮球不会骗人，热爱不会骗人，普通人的真诚更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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