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城郊的旧篮球场待了快四个小时,三十五六度的天,T恤湿了三件,最后左小腿抽筋抽得站不住,被两个老伙计架着走到场边的时候,我还扭着脖子看场上最后一球进没进,朋友拍我后背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高中时候一个样?”我蹲在地上揉腿,冰汽水的气泡从喉咙滑到胃里,凉得一哆嗦,突然就反应过来:哪里是我打球打疯了,是一踏上这个满是灰尘的塑胶场地,我就忍不住变回了十七岁那个抱着球就不想回家的愣头青。
那场打了三个半小时的野球局,把我们打回了17岁的夏天
和我一起打球的老周,是我高中同桌,当年校队的首发控卫,17岁的他1米78,瘦得像个竹竿,变向能把防守人晃得摔个屁股墩,当年为了帮我赢下和隔壁班的赌局,带着38度的烧打满全场,最后赢了抱着我吐了半天,现在的老周,还是1米78,体重已经飙到了180,肚子挺得像揣了个西瓜,在设计院做总工,每天画图到半夜,颈椎腰椎都有毛病,上次我们打球他做变向,动作做了一半捂着腰站那半天动不了,我们都吓傻了,结果他缓过来第一句是“好久没做这个动作,腰跟不上了”。
上周六那场球,对面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脚步快得像踩了风,我们几个平均年龄32岁的“老叔叔”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常规时间还剩30秒的时候差两分,老周突然抹了把脸说“我来突一个”,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真的压低重心,一个体前变向晃开了防守的小伙子,虽然动作慢了半拍,但真的抹进去了,起跳上篮的时候被旁边补防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摔出去,球擦着板打板入筐,我们冲上去拉他,他眼镜都摔飞了,眯着眼睛第一句就是“球进没?加时是吧?快把我眼镜找着,我还能打”。
那天我们最后加时还是输了,但是散场的时候老周拿着擦汗的毛巾笑得一脸傻气,说“我刚才那个变向,是不是还和高中一样帅?”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突然就想起高二那年的夏天,我们打完球蹲在学校小卖部门口喝冰可乐,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举着刚投进绝杀的手跟我炫耀,风穿过篮球场边的梧桐叶,吹得他的校服衣角飘起来,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都过不完。
为什么我们总对野球局意犹未尽?那是成年人不用戴面具的专属安全区
我以前一直不懂,为什么身边那么多忙到脚不沾地的中年人,挤时间也要去球场待俩小时,直到认识了经常和我们一起打球的张哥,张哥比我们大十岁,自己开了个建筑公司,平时朋友圈都是出席各种活动的照片,穿西装打领带,看着特别严肃,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还穿着限量款的名牌运动鞋,我们都以为他就是来玩两下摆拍的,结果打起来比谁都拼,被二十岁的小伙子盖了帽还追着人问弹跳怎么练的,休息的时候蹲在地上和我们一起吃五块钱的老冰棒,说“你们不知道,我平时在公司,连说句脏话都要顾及形象,也就到这球场上,我想喊就喊,想骂就骂,投不进也没人笑话我,爽得很”。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野球场对于成年人来说,根本不是个运动的地方那么简单,它是个专属的安全区,你在职场上要做靠谱的员工,在客户面前要做周到的乙方,在家人面前要做能扛事的丈夫、爸爸,只有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这些身份标签全失效了:你不用管对方是什么职位什么身价,大家都是打球的,你投得好大家给你喊好,你跑不动了大家让你歇会,不用玩职场上那套弯弯绕,不用端着架子,也不用怕说错话得罪人。
上次我们局里来了个刚高考完的小孩,穿了个洗得发白的校服,一个人抱着球站在场边看了半天,我们喊他过来加队,他打得特别好,跑起来带风,最后散场的时候他红着脸说他考去了成都的大学,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球场打球,我们几个凑钱给他买了瓶功能饮料,他鞠了个躬说以后放假回来还跟我们打球,你看,这种陌生人之间没目的的善意,在平时的生活里多难得?球场就是有这种魔力,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刚放学的学生,只要你抱着球来,大家就是一伙的,规则只有一个:好好打球,别玩阴的。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完全平等的场域,不用看背景不用看存款,就看你会不会传球、能不能进球、够不够意思,那些我们在野球局上舍不得走的时刻,其实不是舍不得打球本身,是舍不得那几个小时不用装、不用演的松弛感。
那些没打完的球,没补上的遗憾,才是我们记了十几年的念想
我高中时候是校队的替补后卫,高三那年打市联赛,半决赛打邻市的重点中学,最后还剩5秒的时候我们落后1分,教练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我,我当时紧张得手都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被人断了,哨声一响我直接蹲在地上哭了,觉得对不起全队练了大半年的努力,当时我们队长比我大两岁,过来拍我肩膀,说“哭啥,不就是输了场球吗,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打,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结果那年队长高中毕业就去当兵了,我们之后就再也没一起打过球,我后来上大学、工作,打球也不少,但每次打最后一攻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年掉在地上的篮球,和队长拍我肩膀的温度,这个遗憾我藏了快十年,总觉得要是当年那个球投进了,我就不会记这么久。
去年冬天队长退伍回来,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说“走,打球去”,我们找了几个当年的老队友,组了个队和现在的高中校队打友谊赛,最后还剩3秒的时候我们落后2分,球传到我手里,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起跳、出手,球空心入网,哨声同时响起来,队长冲过来抱着我使劲拍我后背,说“你小子,终于把那年的球给投进了”,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小馆子喝到半夜,队长说他在部队的时候,没事就想起当年我们一起打球的日子,觉得那时候的日子真亮堂,没什么烦心事,唯一的烦恼就是今天没投进三分,明天要加练。
你看,我们为什么对打球这件事这么执念?其实根本不是在意输赢,是那些没打完的比赛,没说出口的抱歉,没来得及告别的兄弟,都藏在那个篮球里,只要你再拍起那个球,那些被遗忘的日子就都回来了,我见过好多人把当年打比赛的球衣挂在卧室里,破了洞也舍不得扔,那不是一件衣服,是他们最好的青春。
别让你的篮球,永远待在后备箱的最底层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男人的黄金运动期只有18到28岁,过了30就跑不动了,就该把球收起来,好好工作养家,我特别不认同这句话,我家楼下球场有个王大爷,今年62了,每天早上都来打球,跑不动就站在外线投三分,准得很,每次我们打球都愿意带他,他说他从二十岁开始打球,打了四十年了,只要还能走得动,就得来球场投两个,“投不投得进是一回事,站在这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没老”。
前阵子我收拾后备箱,在最底层翻到了我高中时候用的篮球,皮都磨破了,上面还写着我当年的学号,气都瘪了,我当时拿着那个球愣了半天,想起我上次正经打球还是一年前,总说忙,总说累,总说没时间,结果时间都用来刷短视频、跟朋友喝没用的酒了,那天我把球打满气,直接在群里喊人打球,打完之后浑身疼了三天,上楼都费劲,但是我特别爽,那种汗出透了的轻松,是任何娱乐活动都给不了的。
其实我们意犹未尽的,从来不是哪场具体的比赛,哪个没投进的球,是那个在球场上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东西、肆意奔跑的自己,是和兄弟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底气,是永远滚烫、永远不服输的少年气,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累,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一堆烦心事,很多人买了篮球放在后备箱,放了好几年都没拿出来过,总说等有空了再打,等着等着,就真的打不动了。
哪天你觉得累了,觉得生活压得你喘不过气了,就去球场走走吧,哪怕不打,坐在场边吹吹风,听听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你就会想起,你曾经也是个抱着球就敢闯天下的少年,那些烦心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输了球,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毕竟,只要球还在手里,我们就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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